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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 22 章

小说:

老公去世三年后

作者:

梦真集

分类:

古典言情

记忆的潮水褪去,灰蒙蒙的大殿里依然安静。

殿下那群身穿官服的石像还在忙碌,白知语坐在玉阶上的王座中,双臂环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发呆。

过去的记忆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滚了一遍。

真奇怪。明明已经过去三年了,她都忘记过去怎么和宋书航相处,可他瞎了那段时间摸索着墙壁走近、俯身压下来时带着冷意的体温,还有黑暗里一声比一声沉重的呼吸……全都无比清晰。

过去白知语一直觉得,宋书航是因为被她用责任捆在身边心中愤懑,才在床上变着法儿地折腾她。

可她不知道。

在宋书航那片空无一物的世界里,任何情感一经产生,就会像失控的藤蔓一样疯长,直到把整颗心脏绞得鲜血淋漓。

爱,性与依赖。

这三样东西,是宋书航穷尽前半生都没有触碰过的禁区。

在白知语出现之前,宋书航不是“人”。

他的童年没有父母的怀抱,没有放学后的热饭,甚至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名字。在那个终年亮着惨白无影灯的地下实验室里,他只是一串由冰冷字母和数字组成的编号。

少年时期的宋书航,最熟悉的触感不是阳光,而是手术台不锈钢台面的寒意,最熟悉的气味不是花香,而是福尔马林与消毒水。那些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双狂热而麻木眼睛的研究员,会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然后握着冰冷的柳叶刀,面无表情地剖开他的皮肉,拨开他的肋骨,对着他异于常人的内脏和血液啧啧称奇。

“看,再生速度又加快了。这果然是我们最伟大的杰作!”

“痛觉神经的阈值不一样,再加大一点电击量试试。”

那时候的他躺在一片血泊里,动弹不得,只能睁着眼看头顶刺目的白光。久而久之,宋书航学会了剥离自己的感官。他习惯了疼痛,习惯了麻木,甚至习惯了这具身体从来就不属于自己。

后来他作为最完美的兵器被放了出来,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异常管理局最锋利的一把刀。众人仰望他,敬畏他,恐惧他。在所有人眼里,宋书航是天才,是怪物,是永远不会出错的冷血机器。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刀会不会冷,机器会不会疼。

直到白知语的哥哥临死前,攥着他沾满血的手,把那个看起来普通、平凡、甚至与这里的世界有点格格不入的妹妹托付给了他。

起初,对白知语,宋书航是彻底的熟视无睹。

结婚不过是另一项任务。白知语哄骗他,他知道,不甚在意。只是多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多付一份生活费,仅此而已,就像养了一只意料之外的宠物。他早出晚归,或者出任务一出就是半个月,回家时她睡了,出门时她还没醒。他甚至没认真看过她长什么样,在她说话时也只是礼貌而疏离地“嗯”一声,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转折发生在他目盲之后。

白知语不知道,那并不只因为异常,即便到了如今田地,人类依旧改不了争权夺利的天性,宋书航被自己人捅了一刀,暂时出局。神明跌落神坛,异常管理局最锋利的刀被收入鞘,他获得暂时清闲。虽然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打发这段虚无的时间。

只是如过去数不清的无趣的日日夜夜,靠睡觉消磨时间……

吗?

不知道是哪一天,宋书航一眼望到头的人生出现转折。虽然那时不论他还是白知语都对此一无所知。

刚开始注意到白知语的存在,是因为性。这是某种近乎本能的掠夺与确认,是人类被逐出伊甸园的原罪。

在那个平静安宁的夜晚,常年冰冷麻木的躯体融进了一具柔软、温热、带着沐浴露柑橘清香的身体里。她的皮肤滚烫,呼吸急促而慌乱,指甲无意识地抓进他后背的皮肉里,带来尖锐却无比真实的痛感。

那一瞬间,宋书航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第一次感觉到“想要”的情绪。

——她在他的怀里发抖,带着哭腔一遍遍喊着“宋书航”,声音又软又乱。

她在喊他。

任务、实验台、异常管理局之外,他竟然可以为了另一个人而滚烫,失控。

食髓知味。

一旦在黑夜里品尝过那一点带着汗意与体温的甘甜,宋书航便彻底着了魔。白天他依旧睁着空洞无神的眼睛沉默躺在床上,数着时间。等到夜晚,就成了按时寻觅食物的野兽,固执地摸索着来到她的床前,一遍又一遍地用最原始的契合,确认白知语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因为性,他意识到她。

可在那之后真正产生在意的情绪,却并非单单因为这份欲望。

生活中的每件小事构成了他对白知语的认知。

是清晨厨房里“滋啦”作响的煎蛋声,是她光着脚踩过地板时气急败坏地喊“宋书航你把我的拖鞋踢哪儿去了!”,是她盘腿坐在沙发上吃十几块钱一份的麻辣烫,一边追着无脑的搞笑综艺哈哈大笑,一边把浸满汤汁的素肠塞他嘴里。是温热的掌心拂过肌肤,如母亲般轻拍后背哄他入睡,是耳边的碎碎念,抱怨和嘟囔。

宋书航坐在沙发上,闭着眼,安静地听着。

那些琐碎的、毫无意义的家常话,像一场细密温暖的春雨,一点点填满他心里的空洞和虚无。

正常人的一天是这样度过的。

不会流血受伤,不用拼死拼活,更不需要被剖开胸膛,即便什么都不做,依旧可以得到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奖励”。

和白知语在一起,很好很好。比过去的每一天加起来还好。

随着时间的经过,在二人都毫无所察的时候,白知语于宋书航而言,已经超越“妻子”这个身份。

她是爱人,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情欲与占有的对象。是母亲,包容他所有的笨拙、阴暗和无处安放的偏执,像教导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那样,手把手教他什么是喜怒哀乐,什么是爱,什么是幸福。是他唯一的朋友,是教他生活常识的老师。

因而,不知不觉间,宋书航的心神被她牵动,对她的在意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很快便失控成了近乎病态的保护欲。

他越在意,保护欲就越强。

从一开始的熟视无睹,到中间的寸步不离:只要她在家,不管她去厨房倒水、去阳台收衣服,还是坐在客厅看电视,宋书航都会像一道沉默而庞大的影子,摸索着跟在她身后,笨拙地学习怎么做家务。只要听不到她的声音,或者嗅不到那股熟悉的柑橘味,他的心里就会不自觉发慌,仿佛少了什么。

等到最后,当双目终于重现光明,看到托着下巴蹲在自己面前笑意盈盈的白知语时,在那一瞬宋书航生出了一种可怕的念头:他想把她一直关在家里。

外面的世界多危险啊。有吃人的异常,有不怀好意的人类,有无法抵御的自然灾害,还有那么多会和她说话、会吸引她注意力的男人。

他是她的丈夫,他要保护她啊。

所以就让她待在他们的房子里吧,把窗帘拉死,把门反锁……

她不会遇到任何危险。

她的世界只存在彼此二人。

最多再加上弟弟。

这样就很好。

——白知语不这么觉得。

最开始,他们相处和谐,从未有过争吵。直到后来宋书航开始插手白知语的生活,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之间出现情绪的爆发。

宋书航不讨厌这样。

白知语生气会惩罚他:拧他腰腹上的肉,穿着毛茸茸的拖鞋踩他的脚,做饭时故意在他喜欢的菜里加一大堆芥末和咸盐,睡觉时把他踢下床……

他不讨厌这样。

白知语很聪明,非常聪明。

她很快掌握要领。

学着过去的宋书航,对眼前的一切熟视无睹,包括他。

直到这时,他才讨厌起来,甚至可以说恐惧,恐惧白知语的目光滑过自己,仿佛并不存在。他害怕回到过去,害怕又变回独自一人,害怕整日整夜只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靠睡眠度日……但在实验室的那段生活使他学会隐藏:隐藏弱点。他藏得天衣无缝,掩饰得滴水不漏。可只有宋书航自己知道,在那副盲目、温柔、顺从的皮囊底下,他整个人都快急疯了。

无数个深夜,等身旁的女人彻底熟睡后,宋书航就会睁开那双幽暗难明的眼睛,在漆黑一片中看着她呼吸的方向,不由自主地盘算着:是不是该把她藏起来?是不是该把家里的门锁全都换成只有他指纹能打开的特制锁?是不是……干脆打断她的腿,这样她就只能乖乖躺在床上,哪里都去不了,只能靠他养着了?

那些阴暗、扭曲、令人发指的念头每天都在他脑子里膨胀。没人能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中看出这些可怖的想法。只有宋书航自己知道不对,遗憾的是他从未获得过什么,并不知道如何正确地表达“爱”,过去的生活只教会他一个道理:

只要不去抱有希望,失去时就不会太痛苦。

可他真的真的,很想要白知语。

所以去掠夺吧,去占有,去强迫她,以他的力量,完全可以——

身旁熟睡的妻子忽然咕哝一声,在他全身僵硬的瞬间无意识滚进怀里。她柔软的躯体贴着自己,身下的织物散发着被阳光晒过后温暖的香味,毛茸茸的头埋进颈间,发尾带着湿意,混杂着柑橘的清香。像被一盆冷水浇头,宋书航把所有疯狂咽回肚子里,耐心且平静地伸出手指,缓缓梳理她的发。

乌发缠绕指间,仿佛怎么理也理不顺的心事。

比起那些,他最怕的还是她厌恶自己。怕这个鲜活且昂扬的女人一旦看清他骨子里是个怎样卑劣可怖的怪物,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的情感仿佛泥淖,世界怎么会有人能接受?只好隐藏,可随着时间经过,这件事就变得越发困难。

第一次体会到“爱”的怪物不会记得过去黯淡无光的生活。他早已忘记该怎么无视,只想时时粘在妻子身边,仿佛只要这样,就再也不会有任何能伤害到他。

在白知语身边,不会再想起过去,红色的、黑色的、灰色的还有一片空茫的白……附骨之疽般的回忆渐渐消散,只剩眼前,眼前的生活。

由性开始。

因爱延续。

转变为依赖。

鱼不能离开水,病人不能不服药,宋书航没有白知语会死掉。好几次执行任务,他的思绪飘远,想着家里的那个人,心底便被焦虑的火焰灼烧,虽然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感到痛苦。就像在接到出任务的消息时,感到万般不情愿,仿佛世界末日来临。

在这种几乎要把他逼到崩溃边缘的煎熬里,“归胎”的紧急征召令下来了。

接到消息的瞬间,宋书航隐隐预感,甚至怀抱着解脱般绝望,离开被窝时,他顶着一头乱发,期望妻子像过去那样轻轻梳理,就像千万年前人类还是猿猴,栖息在树上只靠互相梳理毛发来表达亲昵那样。

可没有。

她生了气,翻身背对他。

于是宋书航注视她的背影,就像此生只能再看这么一眼,深深地凝望,确信永远不会忘记。

他感到深深的难过和悲哀,委屈几乎吞没内心,可他一句话都不能说。

就像博尔赫斯在诗里写得那样。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我给你贫穷的街道、绝望的日落、破败郊区的月亮。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宋书航能给白知语什么呢?

他连自己都不属于自己。他什么都给不出,又有什么资格去讨要。

于是只能这样离开。

然后死去。

大抵所有人死前都会呼唤“妈妈”,至少宋书航见过的那些人是。像刚出生的婴儿,看着悬而未悬的远方,嘴里呢喃着——

妈妈……妈妈……

宋书航没有见过妈妈。

他能感受到的温情来源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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