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在姑苏收集了各式花瓣,赵瑞殊将其用大火烹煮,放入草木灰水再煎熬,用棉布过滤,终得一小盘色块。
断断续续等了几日艳阳天,色块终于铺庭院里晒干。
用研钵研磨时,她明显能感到色块不够干燥,掺了梅雨季的潮湿。不过别无他法,她自己也浸在这一片湿润的窒闷中。
将黄明胶缓缓掺进粉末,慢慢研磨形成细腻糊状。
细细倒入青釉粉盒中。
未多时,颜料逐渐凝固成膏体。
乍一看,似枣红色。
用笔尖舔舐颜料,落到纸上,又呈茜红色。
正欲以此绘一幅春花图,陆观泽穿着绛纱袍现身。
没人问他,他瞥见赵瑞殊好端端地坐在案前摆弄小玩意儿,心情好,对她点头:“我来取昨晚批好的折子。”
行宫里已经没有能使唤的宫人了么,要他亲自走这么一趟。
赵瑞殊疑惑地觑一眼一旁跟在他身后的陈公公。
陈公公对她讨好一笑,转身吩咐宫人们去案旁架子取物。
说来取折子的陆观泽两手空空,嘴巴也闲着,一双琥珀色眼珠只顾盯她。
赵瑞殊不自在地低下头。
陆观泽顺着她低头的趋势往下看,刚巧瞧见她刚做好的颜料。
“这是何物?”他奇道,手撑在案上,凑近将青釉粉盒攥起端详。
赵瑞殊拦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不尴不尬装作理衣袖。
不等她回答,环视一圈,见到案上的石研钵、装黄明胶的瓷瓶、零星四散的花瓣,心下了然:“你的颜料这么快就制好了?真厉害。”
话闭,他随手从笔架上取一狼毛小毫,蘸水舔颜料。
手一伸,往赵瑞殊眉心点去。
她眼睛一直跟着颜料走,正纳闷陆观泽要把她的颜料糟蹋到什么地方去,却被偷袭个措手不及。
“你!”她伸手欲去摸额头。
“小心蹭了糊掉,不然还能做个观音痣。”陆观泽哼笑,将颜料盖阖上,握在手心。
赵瑞殊面露愠色,转身请宫娥为自己清洗脸上颜料。
“不急。”陆观泽手中把玩青釉粉盒,不停用手指推它在掌心转来转去,“御史台传信,说阿伏于穆放归大批中原士兵卸甲,又释放大批囚犯,你如何看此事?”
“这是谁?”她被一长串名字绕晕了。
“阿伏于穆,朔川人,我父亲在世时的得力干将,如今是甘州刺史。”
她细细思索一阵,正要问,忽反应过来,蹙眉瞪他:“你问我这个做什么?你之前还说我不擅长政事上的阴谋诡计,我也不想过问齐国的事。”
“好,不说就不说。”陆观泽一点气都不生,反常的愉悦,手中捏着青釉粉盒,往寝殿外走,“你的颜料就先借我一用吧。”
“你……!”赵瑞殊绕过书案,想去追,可他长腿一迈,走得飞快。
那些个宫人捧着折子,故意帮着他阻挠她似的,从她身前鱼贯而出,又匆忙停下与她赔罪,每个举止都成功拖延了时间。
她今日新制好的颜料,自己一幅画都没画呢,陆观泽要这颜料发什么颠?
回至书房,集书省散骑常侍、门下侍中与五兵尚书皆在。
陆观泽让宫人把御史台西巡搜集来的阿伏于穆动向给他们看,坐于案前,将青釉粉盒扭开,蘸着颜料写诏书:“阿伏于穆必定心中有反意,叫周围都尉统兵务必注意,中原的闲兵也调向甘州四周。”
集书省散骑常侍忙道:“可阿伏于穆是先皇亲信,助先皇击退过乌桓,威望甚高。若只是叫兵士解甲归田、释放囚犯,也可解释为响应陛下仁民爱物之政。贸然行动恐怕会有损陛下威信,扰动民心,尤其是朔川众族。还未有确凿证据,不若等……”
五兵尚书哈哈笑:“甘州马好,又有大批朔川健儿。等他真反了再调兵,马蹄都踏你脸上去了,你还在想怎么做不得罪那帮酥酪的孙子呢。”
集书省散骑常侍面色铁青,只向陆观泽拱手:“请陛下慎思。”
陆观泽悠哉悠哉将诏书写完,呈到众人面前:“孤又没叫你们现在就调兵攻打甘州,生擒阿伏于穆,不过让暗中在甘州四周调兵集结,以备万一,慌什么。介时他反了,再攻打,也不至于落人口舌。”
集书省散骑常侍没有话说了,门下侍中忽然开口:“陛下用的墨似乎十分特别。”
“哦?除了这墨是红的,还有什么特别?”五兵尚书瞧一眼,满心疑惑。
陆观泽眼底浮起一丝笑意,故作不在意,将青釉粉盒举起,展示给众人看:“说这个啊,没什么特别的。皇后慧心巧思,体恤我案牍劳苦,为我亲自收集百花,制成此物赠与我。”
五兵尚书在军中听久了各种浑话,纳闷儿又问:“陛下,原来您与皇后殿下关系其实很好呀?”
陆观泽脸一黑。
集书省散骑常侍忙将话题扯开:“陛下与皇后情深伉俪,乃天下之表率,也恰好彰显我大齐善待前朝宗亲,宽仁之气度。”
门下侍中书也道:“封原东梁二皇子为梁国公的事已交由礼部处置。至于皇后之事……棺椁早已撤走,当做宫人下葬。其他事宜也在打理中,陛下无需担忧程序周章,将皇后迎回宫中便可。”
陆观泽轻转手中青釉粉盒,点头。
被抢了那颜料,赵瑞殊也无心情去拿现成的颜料作画,脑袋一转,叫人备辇,前去赵呈吉殿中。
一见到她,赵呈吉就喊:“哎哟哟,小观音来了。”
什么观音?
她纳闷。
赵呈吉的几个姬妾也在,笑眯眯迎上,将她拉至水池边,香风一阵阵袭来。
她低头,青绿的池水中映着自己的脸,眉间一点红心。带香气的风吹皱池水,也将她眉间红心吹散。
原来陆观泽拿什么阿伏依的事情问她,只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让这枚红点存得更久些。
人就能这样坏,这样无聊!
她叫来清水,赵呈吉的姬妾帮她擦拭额头,揩了好些下,摇头:“颜色有些染到皮里去了。”
赵瑞殊攥着身上合围,忿忿暗骂陆观泽。
“观音怎能气成这样。”赵呈吉笑嘻嘻叫赵瑞殊来参与他们之前的活动,“我们在制香呢,你要不要来,不来也抓几把回去,掺颜料里试试。”
这倒是个很新奇的主意。
赵瑞殊跟着他们制了一会儿香,后实在觉得胳膊酸,用霁青色花绫香袋装了些香粉回去。
天光尚亮,屋檐旁翻动着粉紫色的彩霞。
赵瑞殊迈入寝殿,一绕过屏风,就见陆观泽阴沉着脸坐在四方平榻上,骇得立在原地不敢动。
他抬头,缓缓对她露出一个笑,招招手:“你回来了。”
身体不受控制地受他指示,明明害怕他阴沉时模样,心中又跳起一阵隐秘的兴奋,连她自己都唾弃的,对未知惩罚的兴奋。
她慢吞吞走到四方平榻旁,他手一揽,将人揽到自己腿上侧坐,拥着。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他摩挲着她眉间残留的红点,幽幽道。
“没有很晚,”赵瑞殊干巴巴说,“我只是与二哥制了会儿香,太阳还在天上挂着呢。”
“以后你去哪里,要与我说,别让我空空挂念。”
赵瑞殊警觉道:“陛下何意,这是要把我当笼里的雀儿养了么?”
“我哪里要拘束你,只是说要告知我一声,别忽然就不见。”陆观泽轻轻吻她的耳垂,鼻息喷洒在耳畔,惹得她痒,想挣扎,又被抱得更紧。
“之前有人告诉我,你第一天回金陵行宫时,与你二哥说了我的不足……”
他究竟是安插的谁作为耳目?
赵瑞殊身体微微抽动一下,向下滑去,就像一个被蟒蛇缠绕窒息的人。
陆观泽及时俯身捞住她,她跪坐在他的乌靴上,手搭在他的膝上,抬头,泪水涟涟:“是吾之过,兄长只是想逗我开心,附和我。如果陛下要罚,只罚我一个,我只剩这么一个兄弟……”
“你把我看作什么人了。”陆观泽叹气,“我只是想说,如果瑞殊觉得我有不足,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呢?好的、坏的,都要与我说,不要不理我,不要只跟别人说。这样我才知如何改进,才能让你开怀。为了你,让我怎样都可以。”
他的手臂蟒蛇般紧紧环绕自己。
赵瑞殊有一种非常急切的逃跑欲,想从这情感的重负中逃脱,只是被箍着,无法动弹。
就着环住她背的姿势,他将她抱着,骑马般正坐回自己膝上。
绦带系着的玉佩硌到她。
“那我要去秦淮河畔赏景。”在场面滑向另一个极端前,她说。
“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什么时候?”
“明日。”
“明日不行,明日我需与门下侍中书商讨湘州均田之事。”陆观泽悠哉悠哉晃腿。
“你不是说我想去哪里都可以,不拘束我?我可以自己去。”
陆观泽好似很耐心地叹口气,捋好她额前被薄汗黏住的发丝:“秦淮河畔风物众多,清倌馆子也不少,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去?”
赵瑞殊不住地苦笑。
忙来忙去,将二人都作弄个面目全非。
她当时想通过那种方式斩断与陆观泽之间的红线,哪知道这红线斩不断,理还乱,将她缠绕得犹如溺水。
如果从一开始,什么都不做,只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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