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夜迢迢,月色横空,庭院花影横斜,殿内灯火晕出一圈湿润的黄。
宫人见她,微笑行礼问好,垂手站立,并不进屋通报。
也许陆观泽还在书房忙政务,她侥幸想,蹑手蹑脚挪向寝殿。
陆观泽正在案前批复折子。
不断有大臣在提醒他,务必要派人将不知所踪的昭仪与小皇子找到,以防有反心之人以此做文章。
他的批复一如既往:不麻烦了,没这个稚童,有反心的人还是要反。在草原找一株花,何必浪费人力。
又有臣子在与他抱怨均田之法在江南推行受阻。江南世家盘根错节,民不聊生,人死了地活着,正好被世家占了去。
均田之法实行需要大量无主空地,他已与臣子商讨出折中办法,只将战后空出的无主地收归国有行均田。已让步至此,一些世家仍要争地。
他下令提拔几位同为江南世家的子弟,使其参与均田之法推行中。至于不愿见其推行,有阻碍行径者,按律法加重处罚;官员中有暗中相助的,轻者以受财枉法论,严重者以左官论。
一番忙碌,休息片刻。
见霜青色窗纱映着花影摇曳,知道她回来。
他将笔搁好,起身绕过屏风,与赵瑞殊打了个照面。
颦眉一挑,檀口轻张,赵瑞殊惊讶地看着他,一脸失落。
“去和你兄长顽了一天,怎么还变得更消沉了。”陆观泽双手握住她的肩,离远些,歪过头左看右看,“衣服都湿乎乎的,仔细着凉。”
“……我去沐浴更衣就好了。”赵瑞殊心里乱,低下头不去看他。
握住她肩的手不松开,陆观泽不由分说将她往殿里带。
“我来。”
赵瑞殊上半身由他控制,不肯抬腿,弯腰向后赖:“我要宫人伺候我。”
“宫人哪有我伺候得仔细。”
不是的,宫人手上没有茧,帮她沐浴更衣也只是单纯的伺候。
陆观泽腾出一只手,绕过她的腿弯,将她横抱起。
湢室早已备好热水香汤,浴桶里飘着牡丹、荷花花瓣。
陆观泽将她移到一旁竹榻,低头将她禁步解下,置于一侧,环佩声在室内回响。
再伸手去解绦带,耐着性子,慢慢解开结,两寸宽的银朱绦带在他手指翻飞间显得十分细窄。
玉青笼裙落下,雾一般拢在罗袜旁。
他半跪在地上,专心致志做这一切,眼低垂,只瞧得见他浓密的眼睫与山一般横亘其中的鼻。
不到一炷香,只余凝酥。
她盯久他的脸,直到他伸手将自己抱入浴桶,才知羞赦。
他却面色平常,伸手探进水中,试了温,才缓缓将她放进去。
温暖的水流将她包裹,所有的烦恼都被水柔和地包裹着。
陆观泽取来澡豆,抹在她头发上,叠起来搓。
他不会真的只是给自己洗澡吧?
一个不可置信的想法涌上心头。
一瓢水从头顶落下,冲散泡泡,也把她纷乱的思绪冲至水中。
陆观泽轻轻哼唱着一首歌,歌声把她的魂也带着往窗外月亮上走,勾在月亮弯上。
洗干净她头顶的泡沫,又用绸布沾澡豆为她擦洗身体,动作轻缓。
这种感觉真奇妙。
像变回一只兽类,由照料自己的同伴清洗,整日里也没什么念想,只要吃好喝好清洁好。
又像回到孩提时,生母温柔地轻轻唱歌,有些大的手轻轻贴在她脸上来回抚,周遭环绕的只有安心、无忧无虑。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这可是陆观泽,她做什么要把他类比成自己母亲。
赵呈吉白日里说的话忽然在她脑海中跳出。
“可若说他对你情根深种,他又非得重重地罚你,这不是左右反复,自己糟践自己的心意,贱得发慌了?”
难道他真的爱我?
她心中轰然一声。
可月老不该在他们二人间牵红线,这条红线横越过太多东西。
又想起赵呈吉说的什么情思胜过了忠贞之类的话,她忽然想再求证一次,如果她再做一次越轨的行为,陆观泽会怎么反应?
脱口而出:“你实在是太贱了。”
空气寂静了一瞬,水瓢里的水还在往她的肩窝落,水声汩汩。
她仰着头,直面他,一双浓黑的眼期待而探究地盯着他。
水汽氤氲,澡豆香、熏香弥漫在空气中。
她的眼看起来湿漉漉的。
一颗水珠从碎发滚下,斜斜吻过饱满额头,滑过颦眉,落在她鼻尖。
陆观泽笑了,伸手去拧她的鼻尖:“谁又惹你了。我是贱,你天天不是不理我就是恶言相向,我却把事一丢,急巴巴地候上来伺候你。”
这样骂他也不生气吗。
赵瑞殊恍恍惚惚,陆观泽手松开,笑她鼻头都红了也不知道。
“水冷了,站起来。”陆观泽将她洗好的头发用簪子暂时固定盘起。
她正出神,抱膝坐在浴桶里不反应,陆观泽伸手穿过她腋下,一把提了起来。
未步入盛夏,身上带着水珠,风拂过,有一丝凉。
她轻轻发抖,一瓢温热的水解了她的难。陆观泽用水将她身上冲了几遍,取来绸布擦拭,末了,用一张被子大小的细葛布将她一卷,挪到一旁竹榻上。
“你为什么会做这些?”赵瑞殊被裹住,像只蚕,努力弯腰去看给她擦拭的陆观泽,满心疑惑。
陆观泽手上动作不停,抬头看一眼她,嘴角弯起:“很小的时候,我在草原上养过一匹小马驹。”
“哦,原来你是用洗小马的方式帮我洗澡!”赵瑞殊扭来扭去,故意给他使绊子。
“你的睫毛和马驹的睫毛一样长,眼珠和马驹的眼珠一样黑。”陆观泽恳切地夸赞道。
赵瑞殊勃然大怒,蛄蛹着要把布弄散,与他好好理论一番。
陆观泽按住她,笑着把她的嘴上下两片捏起来,不让她说。见她已经用眼神和呜呜声在怒斥自己,松开手。
“我重新说。”他道。
指节划过额头:“这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平整无暇。”
指腹划过眼睑:“这是两轮月亮。”
“天上没有两轮月亮。”
“月亮的影子落到湖里,站在草原上看,就是有两轮月亮。”他用手挨个点了点她的眼,“这是天上月,这是水中月。”
手指沿着鼻梁一路触到鼻尖,停下:“这是横在草原中间的山,最勇猛的猎手在其上策马驰骋。”
垂下眼眸,盯住她的唇。
“山下一片绿洲,开满妍丽的花,雨季时会有沼泽,最英武的猎手也会深陷其中。”
手指从她的鼻梁纵身一跃,落在她的唇瓣上,撬开唇缝,搅丁香。
赵瑞殊已经呆了,痴痴盯着他。
陆观泽抽回手指,凑上去,与她唇齿交缠。
半晌,二人微喘着气分开。
“这猎手明明是自己从悬崖上跳下,主动跳进沼泽的。”她说,“如果他停下,不会有事。”
“是啊,他自找的。”陆观泽跪在地上环抱住她,头紧紧贴着她的,耳鬓厮磨,喃喃道,“只是人在草原,久不见葱蔚洇润,见了只想一头扎进去。”
仿佛有一条蛇缠住赵瑞殊的理智,去世的兄长、消逝的故国、过去的耻辱都飞到九霄云外,她也伸出手拥住他。
二人近乎绝望地依偎在一起。
他的侧脸贴着她,绸缎般光滑,冰凉凉的。
她闭着眼,感觉仿佛与他一同下沉,沉到沼泽里,透不过气,无能为力。
他抱得太紧,带来隐隐疼痛,唤醒她一丝残存的理智。
他应该是她的仇人。
她又想起梁国,又想起长兄。
在这重负下,继续依偎的意愿逐渐泄气。
二哥哥白日里的话又响在耳畔。
他叫她要么不纠结他任何事,要么怜取眼前人,别为了虚理假名折损了安乐,空愁思。
论前者,她已经尝试了许多次,半点儿都做不到。
论后者,她也无法做到,每每思考都愁肠百结,不止为了虚理假名,还为了内心那一抹眷恋。
她做不到像二哥哥那般旷达不羁。
况且,在经历如此多后,她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多的空间去思考,思考她自己的感受,思考陆观泽的意图。
但陆观泽不愿给她时间与空间,他像一条蟒蛇,死死缠住她。每当她寻机将自己撇到一旁沉思,他就腻上来,打断她思路。
为何要这样呢,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心仪她,也不用这样吧。
这样令人窒息的痴迷只会叫她烦躁,在琢磨透自己的想法前,就不管不顾将他推远。
每每感受到汹涌的情感,她就像驰骋至山崖顶端的勇士,望着崖下万丈深渊,心声退意,停在崖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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