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从港口□□大楼离开后，没有回侦探社。
他拐进了横滨站前的一条小巷，在一家看起来开了至少三十年的喫茶店门口停下。门上的木质招牌已经褪色，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营业中”，字迹模糊得像随时会消失。
他推门进去。
店里只有一个客人——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老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老人抬头看了太宰一眼，目光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重新低下头去看手里的报纸。
太宰走到他对面坐下。
“夏目老师。”太宰的声音收起了玩笑。
夏目漱石放下报纸，摘下眼镜，用一块灰色的布慢慢擦拭镜片。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好像太宰的出现是他预料之中的事。
“那本书，”夏目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静，“你已经看过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太宰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那本空白封面的书，放在桌上，推过去。
夏目没有伸手去拿。他只是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然后摇了摇头。
“我看不见上面的字，”他说，“这本书不是为我准备的。”
“那它是为谁准备的？”
“为你。”夏目的目光从书上移到太宰脸上，“只有‘不在任何记录中的人’才能阅读那本书。”
太宰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不在任何记录中？”
“户籍、异能许可证、侦探社的入职档案、□□时期的内部记录……所有官方的、非官方的、纸质的、电子的——你的名字正在从这些地方消失。”夏目重新戴上眼镜，“不是因为有人删除了它们，而是因为你正在被‘世界’遗忘。”
“那中也在电话里听到的假国木田——”
“不是伪装。是‘修正’。”夏目顿了顿，“世界在修正你的存在。你打电话给侦探社，接电话的人会‘自然’地说出‘没有这个人’。不是有人在冒充国木田，而是国木田在那个瞬间‘真的不记得你’。”
太宰沉默了。
这是他少有的、真正沉默的时刻。
“那本书里写的东西，”太宰慢慢开口，“是预言，还是剧本？”
“都不是。”夏目说，“那是‘可能性’。你的、中也的、还有那个少年的——你们三个人被写进了同一本书里，不是因为有人决定了你们的命运，而是因为你们的命运本来就纠缠在一起。”
太宰低头看着那本空白封面的书。
“中也的‘剩余时间’是空白的，”他说，“但我看到了一个画面——他死在我面前。”
“那是可能性之一。”夏目的声音很轻，“但不是唯一的。”
“怎么才能改变它？”
夏目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苦，而是因为凉了。
“太宰君，”夏目说，“你知道‘书’是什么吗？”
“传说中能改写一切的异能道具。”
“对。但你手里这本，不是‘书’。它是‘书’的碎片——或者说，‘书’的影子。它不能改写现实，但它能‘映照’现实。它会显示‘当前可能性最大’的未来。”
“所以中也的剩余时间是空白的——因为不确定？”
“因为他的未来还没有被任何一条线锁定。”夏目看着太宰，“但你的不是。你的名字下面写着‘不具备独立存在的资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太宰知道。
他早就猜到了。
“意味着，”太宰说，“如果中也忘记了我，我就会消失。”
夏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重新拿起报纸，好像话题已经结束了。
太宰站起来，把那本书收回大衣内袋。
“夏目老师，”他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没有回头，“如果我消失了，会有人记得我吗？”
夏目翻过一页报纸。
“你刚才已经问过中也都问题了，”老人的声音从报纸后面传来，“还需要问我吗？”
太宰笑了一下。
不是欠揍的笑，也不是假笑。是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喫茶店里又只剩下夏目漱石一个人。他放下报纸，看着窗外太宰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横滨又要不太平了。”
武装侦探社。
中岛敦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手里捧里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没有喝，只是一直盯着杯子里的茶叶梗看，好像在那些漂浮的碎叶里能找到自己丢失的记忆。
“再看也不会变成答案的。”
与谢野晶子从他身后走过，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剪刀——中岛敦没有问那是干什么用的，他不敢问。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看的话，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与谢野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和昨天一样——观察的、好奇的、好像在评估什么。
“太宰说你是被‘书’引来的，”与谢野说，“你知道‘书’是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来？”
中岛敦想了想。
“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他说，“而且……身体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这里是正确的。”
与谢野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对某个猜测得到了确认。
“你留在这里，”她说，“不一定安全。”
“我知道。”
“但你还是要留下？”
中岛敦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和与谢野对视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不是发光，而是那种“里面有东西在燃烧”的亮。
“是。”
与谢野没有再说什么，拿着剪刀走了。
中岛敦低下头，继续看那杯凉茶里的茶叶梗。
门被推开了。
太宰治走了进来，大衣上带着外面的冷空气。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懒散的、随意的、好像刚从便利店买完东西回来。
“敦君，”太宰说，“跟我出去一趟。”
中岛敦放下茶杯站起来：“去哪？”
“去找你的记忆。”
“你知道我的记忆在哪？”
“不知道。”太宰笑着说，“但我知道谁能找到。”
中岛敦犹豫了半秒，然后跟了上去。
两人经过国木田的办公桌时，国木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太宰，你又带新人出去？上次你带谷崎出去，他回来的时候裤子破了。”
“那次是意外。”
“上上次你带贤治出去，他回来的时候鞋少了一只。”
“那次也是意外。”
“上上上次——”
“国木田君，”太宰笑着说，“你是在关心我吗？”
“我在关心被你带出去的人。”
“那就是关心我。因为人是我带的。”
国木田的嘴角抽了一下。
太宰已经推着中岛敦走出了门，国木田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晚上之前回来！”
“听不见——”
门关上了。
国木田坐在办公桌前，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叹了口气，继续写报告。
横滨的街道在下午三点钟的时候，有一种奇特的安静。
不是没有人，而是人的节奏变慢了。上班族在便利店门口抽烟，主妇推着购物车从超市出来，老人在公园的长椅上看鸽子。所有的声音都像被一层薄薄的膜包住了，闷闷的，不太真切。
中岛敦走在太宰身后半步的位置，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对太宰这个人还没有完全理解——这个男人笑着说话的时候，眼睛里不一定在笑；沉默的时候，反而让人觉得更危险。
“太宰先生，”中岛敦开口，“我们要去哪？”
“一个朋友家。”
“什么样的朋友？”
“一个不太喜欢我的朋友。”
“……那为什么还要去？”
太宰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因为他不喜欢我，但喜欢有趣的事。你就是一个有趣的事。”
中岛敦不太确定自己被称作“有趣的事”是好是坏，但他没有继续问。
两人穿过几条巷子，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前停下。楼的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窗户上的玻璃有些已经裂了，用胶带粘着。太宰走上三楼，在左手边的门前停下，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人应。
“太宰先生，是不是不在家——”
太宰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门开了。
“他没锁门，”太宰说，“那就是在。”
中岛敦跟着太宰走进去。
房间很小，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有些横着叠在竖着的书上面，看起来随时会塌下来。
书桌前坐着一个人。
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岁左右，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头发乱得像鸟窝。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书，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正在书的空白处写着什么。
“织田，”太宰说，“有客人。”
那个叫织田的男人抬起头，看了太宰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他看到了中岛敦，目光停顿了一秒。
“这是谁？”织田的声音很低，有点沙哑。
“中岛敦。失忆了。想找记忆。”
织田放下铅笔，转过身来，面对着中岛敦。他的目光很直接，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只是很认真地看——好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好，”织田说，“我叫织田作之助。”
“你、你好。”
“你失忆了？”
“是的。”
“什么都不记得？”
“……只记得名字。”
织田点了点头，转向太宰：“所以你带他来我这里？”
“你不是能‘读’人吗？”太宰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帮我读读他。”
织田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中岛敦面前。
他伸出手，放在中岛敦的肩膀上。
中岛敦没有躲。不是因为他不害怕，而是因为织田的动作太自然了——就像老朋友见面时拍了一下肩膀，没有任何攻击性。
织田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织田睁开眼睛，把手收回来。
“他不是普通人，”织田说，“他的身体里住着别的东西。”
中岛敦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但它很大，很古老，很——饥饿。”织田看着中岛敦的眼神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它现在在睡觉。它在等你醒来。”
“等我醒来？”
“等你想起来你是谁。”
中岛敦沉默了。
太宰从门框上直起身：“能追溯到他失忆的原因吗？”
织田摇了摇头：“他的记忆不是被抹掉的，是被‘封存’的。有某种力量把他的过去锁起来了，钥匙不在他身上。”
“在谁身上？”
“不知道。”织田看着太宰，“但那个人一定和‘书’有关。”
太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快速思考时的习惯。
“我知道了，”太宰说，“谢了，织田。”
“不客气。”
太宰转身往外走。中岛敦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织田一眼。
织田已经坐回了书桌前，重新拿起铅笔，继续在书的空白处写东西。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插曲。
“织田先生，”中岛敦忍不住问，“你为什么愿意帮我们？”
织田没有抬头。
“因为太宰很少求人帮忙，”他说，“他来找我，说明这件事真的很重要。”
中岛敦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走出了门。
门关上了。
织田作之助放下铅笔，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那本书……终于还是出现了。”
四
太宰和中岛敦走在回侦探社的路上。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中岛敦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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