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
太宰治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双手还插在大衣口袋里,歪着头看向仓库入口的方向。那里有四个影子被月光拉长,从门口一寸一寸地探进来。
中原中也站在他右手边,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身体已经微微前倾——那是猎豹准备扑杀前的姿态,肌肉绷紧,重心下沉,随时可以弹射出去。
“四个人,”太宰低声说,语气像在报菜单,“脚步声不统一,不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也可能是装的。”中也说。
“中也居然会动脑子了,真难得。”
“闭嘴。”
第一个影子走进了仓库的月光范围。
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帽衫的帽子没拉起来,露出一头乱糟糟的棕色短发。他手里没有武器,举着双手,做出一副“我没有敌意”的姿态。
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女性,表情严肃;一个高个子男性,面无表情;还有一个矮一些的,躲在最后面,看起来不太情愿。
太宰认出了第一个人。
“谷崎?”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你们怎么来了?”
谷崎润一郎放下手,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太宰先生!太好了,您没事——”
“站住。”
中也的声音像一把刀,直接切断了谷崎的话。谷崎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中也,又看了看太宰,脸上的表情从放松变成了困惑。
“太宰先生……中原先生也在啊。”谷崎的语气小心起来,“我们是来找您的。国木田先生说您一句话没说就走了,电话也不接,让我们出来找。”
“国木田让你们来的?”太宰问。
“对。他说您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怕您出事。”谷崎顿了顿,“他让我转告您——‘别一个人乱来’。”
太宰沉默了一秒。
国木田会说出这种话,不奇怪。奇怪的是——如果太宰在国木田的记忆里“不存在”,那国木田为什么要派人来找他?
还是说,“不存在”只针对中也的认知?太宰在别人记忆里是正常的?
太宰侧头看了中也一眼。
中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在那四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最后面那个矮个子身上。
“那个是谁?”中也抬了抬下巴。
谷崎侧身让开。最后面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是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黑色的头发有些长,遮住了一只眼睛。他穿着横滨某所中学的校服,手里抱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个便利店的饭团。
“这是今天下午来侦探社委托的人,”谷崎介绍说,“他说他叫中岛敦,想找我们帮忙——”
“我不是委托,”少年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是来找人的。听说武装侦探社能帮忙找人。”
“找谁?”太宰问。
少年抬起头,看向太宰。他的眼睛是很特别的颜色——一种介于金色和琥珀色之间的暖调,在昏暗的仓库里像两盏微弱的灯。
“找我自己,”少年说,“我不记得我是谁了。”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太宰看着那个少年,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欠揍的笑,而是更收敛、更观察性的微笑。
“有意思,”他说,“你叫什么?”
“中岛敦。这是我能记得的唯一一件事——我的名字。”
“失忆?”中也皱眉,“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中岛敦诚实地回答,“但我醒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个仓库的地址。下面还有一行字——”
他把纸袋换到左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太宰。
太宰接过来。
纸条上的字迹和镜面上的一样——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又像是故意不想让人认出笔迹。但内容不同。
上面写的是:
「来这里。你能找到答案。」
下面是那行字:
「それでも、前へ。」
太宰把纸条递给中也。中也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同一个人的笔迹,”太宰说,“或者同一个人安排的。”
“所以呢?”中也把纸条揉成一团,“这是陷阱?”
“可能。但如果是陷阱,为什么要把我们叫到同一个地方?”太宰看向中岛敦,“你是几点醒的?”
“不记得了。我醒来的时候天还亮着,大概是下午。我走了很久才到这里。”
“从哪醒的?”
“不记得了。”
“你怎么来的?”
“不记得了。”
太宰歪头:“你什么都不记得,但记得自己的名字?”
“是。”
“还记得怎么认路?”
“……身体记得,”中岛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我的脚好像知道该往哪走。我跟着感觉走的。”
太宰没有再问。他看着这个少年,心里在快速转动。
一个失忆的少年,被同一股力量引导到同一个仓库。同时,太宰自己看到了一本不该看懂的书,书里写着他从未经历过的记忆——中也死在他面前。中也则听到了“太宰治已死”的消息,并且发现侦探社没有人记得太宰。
三件事。三个方向。指向同一个地点。
不是巧合。
“谷崎,”太宰开口,“国木田还说了什么?”
谷崎想了想:“他说让您早点回去,别让大家担心。还有——他说‘不管您在查什么,别一个人扛’。”
国木田还记得他。所以“太宰不存在”只发生在中也的认知里?还是说——中也打的那个电话,接到的根本不是真正的国木田?
太宰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他没有在脸上露出任何痕迹。
“我知道了,”太宰说,“你们先回去。告诉国木田我没事,晚点就回去。”
谷崎犹豫了一下:“太宰先生,您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太宰看了中也一眼,“这里有重力使陪着呢。”
中也冷哼一声:“谁要陪你。”
“你看,他害羞了。”
“太宰!!!”
谷崎看着这两个人,嘴角抽了抽。他虽然听说过太宰和中原中也曾经是搭档,但亲眼看到这两个人互动的次数并不多。现在他亲眼看到了——然后他决定以后尽量离他们远一点。
“那、那我们先走了,”谷崎拉着那个戴眼镜的女性往后退,“太宰先生,您注意安全。”
四个人转身往仓库外走。中岛敦没有动。
“你不走?”谷崎回头看他。
中岛敦摇了摇头:“我要找答案。纸条让我来这里,这里一定有答案。”
谷崎看了看太宰,又看了看中岛敦,最后还是带着人走了。仓库里又只剩下三个人——太宰、中也、和那个失忆的少年。
中也看着中岛敦,眼神不善:“小鬼,这不是过家家的地方。”
“我知道,”中岛敦说,“但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太宰忽然笑了一声。
“中也,”他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孩子的眼睛颜色很眼熟?”
中也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中岛敦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不认识。”中也移开目光。
“是吗。”太宰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向仓库深处那面镜子,站在那行血字前面,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干透的油漆。
「それでも、前へ。」
“这句话,”中岛敦走到他旁边,“是什么意思?”
“即便如此,也要前进。”太宰翻译。
“谁写的?”
“不知道。”
“写给谁的?”
“可能是我们。”太宰收回手,转过身,看着中也和中岛敦,“三拨人,被同一个源头引到这里。这个仓库一定有什么东西是我们还没发现的。”
中也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废弃仓库,堆着一些生锈的铁架和破旧的木箱。地上有灰尘,墙上有水渍,天花板上有几个破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
“搜。”中也就说了一个字。
三个人分头在仓库里搜索。太宰走向左边的一堆木箱,中也走向右边的铁架区,中岛敦则蹲下来检查地面。
五分钟后,中岛敦的声音从仓库的角落里传来。
“这里。”
太宰和中也同时走过去。
中岛敦蹲在墙角,面前的地板上有一块颜色不同的地砖。和周围灰扑扑的水泥不同,这块地砖的边缘有一条很细很细的缝隙,像是被撬开过。
“我刚才踩到这个地方,声音不对,”中岛敦说,“下面是空的。”
中也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那块地砖。空洞的“咚咚”声。
他看了太宰一眼。太宰点头。
中也的手指扣进地砖边缘,轻轻一抬——地砖被整块掀了起来,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空间。不大,大概三十厘米见方,像一个被砌进水泥里的暗格。
暗格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本书。
太宰伸手把它拿了出来。
和他在侦探社翻到的那本一模一样——没有封面,没有标题,没有任何标识。旧书,泛黄的纸页,有一股陈旧的墨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太宰翻开第一页。
这一次,上面的文字他没有见过。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语言,但他依然——像上次一样——看得懂。
第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这本书,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阅读。」
太宰翻到第二页。
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中原中也」
然后是日期。不是年号,不是公历,而是一个太宰从未见过的纪年方式。日期下面是一段文字,像是一份档案,又像是一份判决书:
「该个体的存在时间,剩余——」
后面的数字是空白的。
太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翻到第三页。
他的名字。
「太宰治」
同样是那个陌生的纪年方式,同样是那个格式的档案。不同的是,在他的名字下面,有一段被涂黑的文字。黑色的墨迹覆盖了原本的内容,只留下最后一行没有被完全遮住——
「……不具备独立存在的资格。」
太宰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合上了书。
“上面写了什么?”中也问。
太宰抬头看他。中也的表情是警惕的、不耐烦的、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不是紧张书本身,而是紧张太宰的反应。
太宰知道为什么。
因为中也看不见书上的字。
从中也的角度看,太宰只是翻开了一本空白的旧书,盯着空白的页面看了十几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合上了它。
“没什么,”太宰说,“一本空白的书。”
中也眯起眼睛:“你在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什么时候不骗我?”
太宰笑了。他把书揣进大衣内袋,拍了拍口袋:“我要带回去研究一下。”
“那是从这里找到的,”中也伸手,“给我。”
“中也你又看不懂。”
“你看得懂?”
太宰没有回答。他看着中也,笑容慢慢收了回去,眼神变得很安静——那种安静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专注。
“中也,”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你,你不应该存在——你会怎么做?”
中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礼貌的笑,不是敷衍的笑,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杀意的笑。
“那就让那个人先不存在。”
太宰看着他,也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
二
三个人从仓库里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被云遮住了。
横滨港的夜风很大,吹得太宰的大衣猎猎作响。中也把帽子往下压了压,中岛敦抱着纸袋缩了缩脖子。
“你现在去哪?”太宰问中岛敦。
少年想了想:“不知道。”
“没地方住?”
“没有。”
“有钱吗?”
“没有。”
太宰歪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来侦探社吧。”
中也猛地转头看他:“你疯了?”
“一个失忆的少年,大半夜流落街头,很危险。”
“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太宰说,“但跟侦探社有关系。有人求助,我们就帮忙。这是工作。”
中也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嗤了一声,转过头去:“随便你。”
“中也,你在担心什么?”
“谁担心了?!”
“那你反应这么大。”
“我没有!!!”
中岛敦站在两个人中间,抱着纸袋,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他虽然失忆了,但基本的直觉还在——这两个人嘴上在吵架,但站的位置很有意思。
太宰的右手边是中也。中也的左手边是太宰。
两个人之间不到一米的距离。
如果真的互相讨厌,不会站那么近。
“走吧,”太宰转身往仓库区外面走,“我请你吃茶泡饭。”
“等等,”中也叫住他,“那本书的事还没说完。”
“明天再说。”
“太宰。”
太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确定,”中也的声音低下来,“你确定你看到的东西,跟我有关?”
太宰站在那里,背对着中也,月光从他头顶上方破洞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中也,”他说,“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中也沉默。
“不是因为纸条,”太宰说,“你收到的那封信,里面只有坐标,没有别的内容。对吧?”
“……对。”
“但你来了。你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带部下,没有做准备,一个人从□□大楼跳出来,一路跑到这个废弃仓库。”
中也没有反驳。
“因为你知道,”太宰转过身来,看着中也的眼睛,“你心里知道,这件事跟我有关。哪怕全世界都不记得我了,你的身体还记得。”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中也没有说话。
太宰也没有说话。
中岛敦抱着纸袋,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站在这里。
最后是中也先移开了目光。他骂了一声什么,声音太小,被风吹散了。然后他迈开步子,从太宰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
“明天,”中也没回头,“把书带来。我要看。”
“好。”
中也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别死。”
然后他跳上了仓库的屋顶,几个纵身,消失在横滨的夜色里。
太宰站在原地,看着中也消失的方向。
风吹起他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太宰先生,”中岛敦小声说,“您和那位中原先生,关系很好吗?”
太宰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不,”他说,“我们互相讨厌。”
然后他也走了。
中岛敦跟在他身后,总觉得“互相讨厌”这四个字,好像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
三
武装侦探社。
国木田独步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还没写完的报告。他已经在这份报告上卡了二十分钟了——不是写不出来,而是在想另一件事。
太宰走的时候,那个表情。
国木田和太宰共事多年,见过太宰的很多种表情:懒散的、欠揍的、故作深沉的、真正危险的。但今天下午那个表情,他没见过。
那不是“发现有趣的事”的表情。那是“发现不好的事,但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表情。
国木田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国木田先生。”
谷崎润一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国木田重新戴上眼镜,转过身。
谷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春野绮罗子和田山花袋。三个人都平安回来了,但表情不太对。
“找到了?”国木田问。
“找到了,”谷崎说,“太宰先生在横滨港的一个废弃仓库里。和……中原中也在一起。”
“港口□□的那个重力使?”国木田皱眉,“他们在一起做什么?”
“不知道。但太宰先生说晚点就回来,让您别担心。”
国木田沉默了几秒。
“还有一个事,”谷崎犹豫了一下,“我们碰到了一个少年。说是来找人的,手里有那个仓库的地址。太宰先生好像对他挺感兴趣的。”
“什么少年?”
“叫中岛敦。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的名字。”
国木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失忆的少年、废弃仓库、太宰和中也同时出现——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门被推开了。
太宰治站在门口,大衣上沾着夜风的凉意,身后跟着一个抱着纸袋的少年。
“我回来了,”太宰笑着说,“国木田君还在加班,真敬业。”
国木田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过去,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没受伤?”
“没有。”
“没惹事?”
“暂时没有。”
“这个人是谁?”国木田看向中岛敦。
“路上捡的,”太宰说,“今晚借住一下。”
“侦探社不是旅馆。”
“但他没有别的地方去了。”
国木田和中岛敦对视。少年的眼神很干净,没有躲闪,没有讨好,只是很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国木田叹了口气。
“一晚,”他说,“明天必须找到住处。”
“谢谢您。”中岛敦鞠了一躬。
太宰拍了拍中岛敦的肩膀:“走,我带你去客房。”
他带着少年往走廊深处走去。经过国木田身边的时候,太宰的脚步顿了一下。
“国木田君,”他的声音很轻,“今天下午,有没有人打电话来找过我?”
国木田想了想:“没有。”
“确定?”
“确定。我今天一直在办公室,电话都是我接的。没有找你的电话。”
太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脑子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中也打给侦探社的电话,国木田说“没有这个人”。但现在国木田说“今天没有人打电话找你”。
两种可能。
第一,中也打的那个电话,接电话的不是真正的国木田。有人——或某种东西——伪装了国木田的声音,告诉中也“太宰治不存在”。
第二,国木田在说谎。
但太宰看着国木田的眼睛,觉得他不像是在说谎。
那就只剩下第一种可能。
有人在用异能,或者某种更隐秘的手段,把太宰从中也的认知世界里抹掉。同时,那个人也能伪装成国木田的声音,接听中也的电话。
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太宰认识的不多。
但每一个,都是大麻烦。
四
客房在侦探社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但窗户很大,月光能从窗口照进来。
中岛敦坐在行军床上,纸袋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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