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小鱼将手里的果子放下，杨梅的汁水染红了指腹，她拿出手帕细细擦拭指尖。
侧头看着鹤望和令宜，眼底闪过一丝羡慕。
同为精怪，她能理解鹤望话里的意思。
草木一族的契约，不是人间的婚书，也不是利益的交换，更不是传宗接代的使命。
这不同于婚姻，不能用爱情来形容，这是它们庄重的诺言。
对于草木一族来说，土地是比血肉更神圣的存在，每一粒从种子落土的那一刻起，便与那片土地立下了无声的盟约，生于此，长于此，枯荣皆系于此。
而契约，便是寻一块可以一同扎根的土壤，将彼此的信仰与灵魂安放在同一片天地里，根须缠绕，血脉相连。
可妖的命太长了，所以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可以互相托底的人，这是非常幸运。
这种和话本子里描述的互相救赎的陪伴让她羡慕，但在那些故事里，总有英雄来救美人，总有良缘来配佳人，可鹤望和令宜不是。
她们比话本里那些才子佳人的风花雪月，更让人动容。她们谁也不是谁的救世主，只是在各自快要溺死的时候，抓住了对方的手，然后一起游上了岸。
小鱼低下头，将手里那颗被捏得发软的杨梅塞进嘴里，汁水在舌尖上炸开，酸的，甜的，混着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起咽了下去。
初一安静地坐在她的身侧，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这双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小鱼不止一次夸过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指尖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白。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小鱼是妖，他是人。
人妖殊途，这四个字他从入道的第一天就听过，但这一路走来，他从来不在意，可此刻看着鹤望和令宜，他忽然意识到，他和小鱼之间，也横着一条这样的河。
他垂下眼睫，把这些翻涌的念头压下去，不让任何人看见。
借着光影，他微微侧侧身子，让自己的影子落在地面上，慢慢地不易察觉地向小鱼的方向挪了挪。
影子与影子的边缘轻轻触在一起，像两片落叶在水面上偶然相逢，风一吹又会分开。
另一端，应澄靠在椅背上，桃花眼半阖着。
他想起在无梦乡玉兰坡的甬道里教主的话，那时他才知道，寻微找一个人找了一百年。
一个死在百年前一直让她挂念的人，而她甚至还在找他！
他不敢往下想。
他嫉妒那个死人，嫉妒得发疯。
那个已经死了不知多少年的人，凭什么占据她心里那么久？
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茶水早已凉透，又苦又涩。
寻微安静地坐在一侧，手里端着凉透的顾渚紫笋，茶汤碧绿，映着她平静的眉眼。
草木一族，与地立契，根须缠绕，同生共死。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契约，也见过太多因契约而生的生离死别。可像鹤望这样，愿意将自己的妖力和寿命分给一个凡人，只为保她在岛上安然无忧的，她没见过几个。
寻微垂下眼睫，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凉茶抿进嘴里，苦涩在舌尖上化开，这些苦涩她已经尝了一百年，不差这一口。
灰燕安静地蹲在茶杯盖上，炸开的羽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服帖了，黑豆般的眼睛盯着对面的人。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对它说过类似的话，让她相信它，它会帮她。
后来她才知道，它不是只对她说，它对好多人都这么说。
它的温柔是一张撒出去的大网，她只是网里一条不起眼的小鱼。
哪怕它的话里掺着几分利用几分算计，哪怕后来它死了，可那扇门确实是它打开的，她也的确逃脱了牢笼。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纯粹的好？
能有一分真让她解脱就够了。
灰燕收回目光，低下头啄了啄胸前的羽毛。那里有一小块伤疤，被绒毛盖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是她初为鸟儿迎风飞时，被礁石上的藤壶划破的，虽然早就不疼了，可疤一直在，如同她还欠着它一个人情一直未还。
令燕的理智渐渐回笼：“既然只是想做相伴一生的家人，你把她当成贵客收留在岛上便是。”他盯着鹤望，一字一句地质问，“何必非要大张旗鼓地弄出成婚这等荒唐的噱头？不仅惹人非议，还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鹤望摇了摇头，耐心解释：“姐姐有所不知。”
“人类的规矩重。若令宜只是客居燕子山，想必你们玉梧泽那边早晚会循着踪迹来要人，这是其一。”
令燕看着她，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若按家族来说，过不了多久，族里面会立马派人将令宜请回家，毕竟玉梧泽没有女儿外嫁的传统。
“只有我们成婚，木已成舟，有了这层名分，才能彻底断了令家长辈逼她回去的念想。”
“其二，蓬莱内岛灵气霸道，岛上大妖众多。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若无岛上妖族的结契庇护，根本无法在岛上长久生存。”
“在蓬莱岛与我结下契约，便能将我的妖力和寿命分予她，这样可以保她在岛上安然无忧。”
她说完，安静地看着令燕，见他不语，又问道，“姐姐可知，令宜为何宁愿留在燕子山也不愿回玉梧泽？”
“为何对那桩人人称羡的婚事，如此不愿？”
他看着鹤望疑惑道“因为她想做自己？”，见鹤望摇头，他闭上嘴巴，等着她往下说。
“那只是起因。真正让她留下心结的，是她独自一人从玉梧泽到东海的这段路。”
刚离开玉梧泽的时候，令宜是开心的。她换了女装，穿上了偷偷攒了许久银子买的裙子，还在头上系上了一根彩色头绳。
她觉得外面的世界就像书上写的那样，仗剑天涯，快意恩仇，好人会有好报，坏人自有天收。
可是她很快就知道，书上写的都是假的。
她在一座小镇上歇脚，只是去街角的铺子买一碗面，身后就跟了一个男人。那人跟着她走过了一条街，又跟过了第二条。令宜走得快，他也走得快；令宜停下，他也停下。她最后只能钻进一家布庄，从另一条巷子跑掉的。
她想，也许是她运气不好，遇上了坏人。
下一次，她会小心的。
后来她上了船，想沿着水路走，快一些。船上还有一对年轻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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