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已过,府邸的高墙在暮色中显得沉默而坚固,投射下来的影子斜斜切过大地,将贺霄仍在马背上的身影拉扯得极长。
“公子您总算回来了,老爷派人到处找您呐!”
门房的老仆似乎一直在候着,在看到他的身影从街角出现后,便从灯影里急急迎出几步。
他将缰绳递给上前的小厮,伫立在门前深吸一口气。
见到父亲后,他找了个勉强的、细想便站不住脚的理由搪塞了过去:
“我撞见了疑似纵火之人,便追了整整一日。”
父亲将信将疑,但看着他疲惫不堪的身影,终究没有忍心细细盘问。
简单吃了几口晚膳后,他来到寝屋,还未来得及退去衣衫,他便一头栽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像是被什么堵在心头的疑窦推着,他早早来到父亲的书房。
“父亲,昨夜让您担心了。”
说着,他从下人手中接过一杯茶水,恭敬呈给父亲。
“说来也真是奇怪,好好的寿宴怎么就突然走了水!”贺父边摆手边潜心想着昨日之事,全然没有发觉贺霄欲言又止的神情,“好在火势没有延伸到前厅,很快就被扑灭了。我们几个老臣离开的时候虽慌慌张张,但所幸没有太过狼狈,否则,就得让市街上的人们看了笑话了,哈哈……想来也是……哎,不说了不说了。”
等他回过神来,疑惑看向贺霄:“你……这是有什么事吗?”
“孩儿的确有些问题想问父亲。”
父亲放下手里的笔墨,让他坐下:“说吧。”
“张侯他,在宫禁之内,常与何人交往甚密?”
“张家在当朝并未有妃嫔入宫,想来与后宫应无瓜葛。至于……东宫与他素来交往寡淡,也是由于与我们贺府之间的关系,毕竟有你母亲和皇后娘娘的关联在。”
贺父思忖片刻,接着道:“至于其余的皇子,只是传言他与二皇子有过一些交情,但也只是道听途说。不过,在朝堂上,两人的意见倒是经常一致。陛下向来不愿皇子与朝臣来往过密,尤其是东宫以外的皇子。其余的,我倒是没有听说过什么。”
“那如此看来,除了我们南营,他在朝堂上理应没有树敌太多?”
“想来是的,至于我们与张府,也只是在陛下面前争一争好处,你曾祖父在的时候,两家都还是一家,也没什么南营与北营之分,不过一头是北防核心,另一头是南防核心,说到底还都是同一批人。只不过后来先帝登基,才给彻底分割了开来……”
“那,潭家与张府,或是宫里的什么人,曾有什么过节吗?”
“谭家,你是说……谭太傅一家?”
“正是。”
贺父先是一顿,不解地看向贺霄。
即便追溯到先帝在时,贺家与谭家也甚少往来,眼前的这个儿子似乎也从未问过谭家在朝局中的情况。
可即便有所疑虑,贺父还是将自己所知一五一十地说与他听:
“潭家……那个谭毅,仗着祖辈是前朝元老,在朝中素来独来独往,不站队任何一方。先前还未册立东宫之时,太子殿下也曾想拉拢对方,奈何对方不为所动。当然,他与我们贺家也甚少来往,前两年谭家老爷办寿宴时,我才曾去过一次。”
贺霄微微颔首,静静听父亲一一道来。
“至于谭家人与其他同僚的瓜葛,我只听说,数年前谭家与你未来的岳丈,也即李家还差点结为了亲家,后来却不了了之了……想必也是因为太子殿下的缘故,毕竟有着淑妃娘娘的关系在。你要知道,整个后宫,你的堂姨皇后和淑妃可一直是世交之谊。也是因为这层关系,我们与李家才能如此顺利地结为亲家,这其中,也是有皇后在一直牵着线呢!”
见贺霄若有所思,只低眉凝神,贺父终究还是问出了自己的疑虑: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些?”
“我、我只是想多了解些前朝局势。昨日张府寿宴,您引荐我认识了许多朝堂上的老人,我便想多打听打听。况且,谭家根基一直深植朝野,昨日寿宴,却并未见到太傅一家有任何人前来参宴,我便有此疑问。”
“你是说,昨日突发大火,你是怀疑张府树敌太多,有人故意针对张府?”
“霄儿只是怀疑。”
贺父点了点头,面露欣慰:“哦,你有这个深耕朝野的心,为父很是欣慰。既然话已至此,霄儿,为父就不得不多说几句。”
见贺霄颔首示意,贺父接着道:“说到朝廷势力,自从你母亲……我们贺府就一直被张府打压,南营日渐式微,在朝政上,很多事情已慢慢说不上话。若不是皇后和太子眷顾,船队监造的事,怕是也轮不到我们。”
说话之际,贺父站起身来,走到贺霄的近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所以,当务之急,我们需要联合李家的势力,才能保住你将来在前朝的位置。”
“父亲运筹的苦心,霄儿都明白。”
“十日之后,便是你与李家小姐定亲之日,现下又是陛下巡游筹备的关键时期,你得打起十分精神来,务必将此事做好。”
“霄儿必当竭尽全力。”
两人说完,贺霄缓缓走出了父亲的书房,来到府邸的后院。
贺府的后院与张府不同,院子并不空旷,而是由柴房、假山、回廊和花木盆栽堆砌得满满当当。眼见这后院,他忽又想起昨日在张府后院的事,不由得暗自思忖开来。
待他穿过回廊,却看到弟弟贺嵩正在舞刀弄枪。
看到哥哥恰逢其时地道来,贺嵩兴奋喊住他:“哥哥快来,与我打上一把!”
“今日罢了,我要去趟漕埠。”
“那好罢。我今日就不跟你去了,娘亲让我陪她去一趟街市。”
随后,贺霄带了几个随从,朝着府邸大门走去。
府邸大门外,四下无风,长空凝滞,阴云低垂的天际充斥着浑浊的灰尘,将天地间的光与声都吸了进去,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今日又是阴沉沉的一天,黄梅季的雨滴正集结着悬在半空,随时准备落下。
想必,她一切无恙吧?
抬眸之间,他忽地想到远在城郊的那人,面上不动声色,一双清冷的眸光深处,却隐隐藏着几分淡淡的忧色。
——
而就在皇城另一头,在那荒无人迹的风唳崖,海风却有着蛮力,仿佛京城所有的风,都被尽数召唤到了这里。
这几日,谭胭每每都会在海潮退去后,来到院子前方的悬崖下寻找一些鱼获吃食,即便收货甚少,她也甘之如饴——除却为了填饱肚子,她难得这般随心自在,自然也不想时时闷在屋里。
这天清晨,她多往前走了一段,来到了另外一处崖边。
崖边的早晨,空气咸腥,天和海在远处溶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分不清界线。高耸的悬崖像被刀砍过似的,黑黢黢的石头直插进海里。
往崖下看,一片被海浪冲刷出的碎石滩上似乎早有人迹。定睛一看,几个零星的、穿着衣裙的妇人此刻正在退潮的滩上摸着什么。
“应当没人在意我吧……?”
看着自己身穿的粗粝而破败的麻布衣裳,她默念道。
不多时,沿着侧边的小路,谭胭踉踉跄跄地来到了碎石滩上。
妇人们穿着粗布衣裙,赤脚踩在略感凉意、布满粗砂和海贝碎片的滩涂上,动作沉稳而熟练。看到这些妇人似乎并不在意旁人,谭胭便也想凑上去捡一些回去。
然而没过多久,一位阿婆便悄然挪到她的身旁,用狐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
还未等她往回逃离,便又凑上来几个妇人,几人窃窃私语,还不时指指点点:
“看着不像本地人啊,妇人家孤身一人的来到这种地方……”
“看她这张嫩白的俊脸,也不像是普通的农妇。”
“长成这般模样,居然还流落到了这个地方,此人的来历必然不简单……”
细碎低语中,一个妇人走到她的跟前,警惕而又垂怜地盯着她破败的衣衫:“你是从何而来的?是从后面的渔村过来的吗?”
“不是,我——”
未等她辩解,另一个妇人便厉声喝道:“这儿是我们的地界,还轮不到别个渔村的人来抢!”
谭胭疑惑问:“这里的海货,难道不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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