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玉堆作山峦,珠翠倾泻如瀑,华光流转、宝气蒸腾,在赵恨身后铺展开一片灼灼的奢艳。
而少年浑然不觉。他双手护住那枚朴实的玉环,他缓缓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上去,碰了碰那微凉的玉面。
看着它,他又想起她明亮的眸子。随后用红绳将其串了起来,珍之又珍地佩戴在脖子。
眼底流露的温柔只恍惚了一瞬,赵恨很快敛起情绪。他站起身子,周身冷风烈烈。
——第一境,旧忆海已然渡过,此该是第二境,[镜中杀]。
天平寸寸分裂,旋即轰然崩解。
崩碎的残片并未坠落,反而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着向上腾起,在半空中扭曲、拉长、抽枝吐叶。竿竿青竹拔地而生,层层叠叠地蔓延开去,转瞬便成了一片幽深如海的竹林。
夜色如墨,铺天盖地。身后是一片倾倒的箭,尾羽沾着血渍,月光下一篇狼藉。
而在那片狼藉的中央,站着一个少年。
赵恨的目光猛然凝住。
他认出了他,那是三年前万箭之日看着师傅消失,想要寻找师傅的自己。
他的[执]。
[执]本无心智,亦不知岁月流转,只牢牢攥着那个最最偏执的目的——找到师父。
在此境之中,[执]将赵恨视作寻师道路上的绊脚石。
而要踏入第三境,便须亲手杀死那个最执着时的自己。
赵恨定定地打量着[执]。那少年头发比现在的他短上一些,额前碎发被夜风吹得凌乱,脸庞尚带稚气,穿着熟悉的衣服。
那件衣服还是师傅所赠,少年的[执]要更加清丽一些,她会更喜欢那样的自己么。
一丝尖锐的妒意从心底攀上来。
少年脸上还残留着当夜溅上的血痕。他的一只眼眶空空荡荡,黑洞洞地对着赵恨,另一只瞳仁满是戒备与杀意。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血迹,则是少年手剜下自己的眼睛,囫囵吞下时留下的。
师傅,
他要见师傅。
挡在路上的,都该死。
赵恨和少年[执],望着彼此,同时想到。
少年抄起那把当夜用纸扎铺所有银两换来的剑,猛地朝赵恨冲了上来。
刀锋破风而来,凌乱却凶狠,
赵恨却往后退了一步,沉稳而从容。他单手结印,足下法阵骤然亮起,光圈嗡鸣着向外扩张,灵力如潮水般涌出。
轰然巨响,少年被弹出三里之外,脊背撞断数根青竹,折竹噼啪炸裂,碎屑纷飞如雪。
少年一骨碌从地上弹起来,满身泥土碎叶,那只仅存的独眼里,战意烧得更烈。
赵恨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若时间充裕,他或许当真想逗一逗他。身形一晃化作残影,魔气自掌心直取少年的咽喉!
然则魔气击中的前一刻,他脖颈上骤然传来一道刺意。赵恨本能地向旁侧闪避,堪堪避开了要害,却仍被一道凌厉至极的气劲擦过颈侧。
鲜血倏然涌出,温热的液体顺着锁骨淌下,染红了衣领。
他捂住脖子,指缝间渗出殷红。
怎么会……平白生出如此巨大的力量?
他抬头望去。少年那只仅存的独眼已不见,眼眶中只剩下两个血淋淋的空洞,粘稠的鲜血沿着面颊汩汩淌下。
就在方才那一瞬,少年再次抠下了自己仅存的眼睛,捏碎在掌心,唤醒了短暂而暴烈的力量。
少年趁势再进一步,朝赵恨胸口猛然刺下。他毫无章法,却招招致命。
“不自量力。”赵恨嘲讽,挥手就是一击。浸润魔界多年,他已不可同日而语。
师傅当时教的都是休养生息的剑术,而在魔界他学的都是诡谲反噬的杀招。
如何能比?!
念头未落,赵恨的第二击已至。
少年胸口如遭巨石碾过,他撑着剑柄想要爬起,喉间却猛地一涌,大口暗红的鲜血呕溅在焦土之上,刺目惊心。
他垂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双眼。
下一刻,异变陡生!
少年那头墨黑的长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处寸寸变白,如同霜雪自顶倾泻而下。
青春、寿命,那些本该在漫长岁月中缓缓流淌的东西,此刻被少年一股脑儿点燃,换取磅礴的力量。
这股献祭换来的蛮力,硬生生将技巧上的天堑填平了大半。
少年裹挟着狂风,一招一式全凭本能与狠劲。
然而若非生死攸关,赵恨绝不打算重蹈那少年的覆辙。
他不想再抠出自己的眼睛,更不敢再燃烧自己的年龄。他不知此境中的伤是否会带出镜外,不知这些血肉模糊的伤口、被强行剥离的年华,会不会永远烙在真实的自己身上。
他不愿、也绝不允许自己如此丑陋地站在她面前。
[执]再度扑来,直取赵恨心口,赵恨反手一刀横扫其颈侧。一攻一守之间,招招皆奔要害,刀刀都要见血,两道残影在竹林间交错翻飞,竹叶被气浪绞成碎末,簌簌如雪。
终于,赵恨觑准[执]回气的刹那,浑身魔气猛然一震,气浪将少年狠狠掼向地面。
轰然一声,少年尚未爬起,赵恨已反手从虚空中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
他俯身而下,剑尖精准至极地挑入少年的手腕与脚踝,手筋脚筋在锋刃下应声而断,鲜血淋漓洒落。
他太清楚自己的脾性了,如同一尾蛰伏的毒蛇,只要尚有一丝气力,一日不死,一日不甘。
随即,赵恨将剑身调转,没有丝毫犹豫地刺入少年胸口。
剑锋穿透皮肉,温热的血沿着剑槽汩汩涌出,少年整个身体剧烈一颤,发出一声含混而痛苦的呢喃“师傅,师傅……”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师傅…我需得找到她。”
“闭嘴。”赵恨伸手将他的脖子卡紧,表情阴鸷,“你不准叫她师傅。”
少年望着他大笑,只一开嘴就涌出鲜血,他手脚筋尽断,只剩下两个黑色的空洞,但仍能凭借灵视死死盯着他。
“你是很强。”他歪了歪头,“但你怎么也没师傅?”
声音轻蔑:“师傅不要你了?”
少年的灵识在他面容上缓缓扫过。
不对。有一点不对。
两只黑洞死死地“盯”在赵恨眼下那一颗殷红的泪痣上。
少年空洞的面孔上浮起一层扭曲的恍然:
“你点了痣……?”
声音骤然拔高,“无耻之徒!”他挣扎着想要昂起头,斥道“你竟敢肖想,你引诱于她…”
赵恨长发从肩头垂落,黑瞳金光隐显,唇色红艳。在斑驳的竹影里,使他愈发像一尊白日里游荡的艳鬼。
他感到快意。
是了,从前的他是更清丽,天真。比现在多上几分清纯无辜的意味。
那又怎样呢,他再不愿回到过去。
那些自我恪守的规矩,分寸与礼教…只会让她像蝴蝶般,无负担地抽身飞走。
他偏要像黑夜一般拢着她!
“你又比…我清白几分?”赵恨将剑身往深处推进,刃锋穿骨而过。他俯下身,逼近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诘问道,“你真的如表面般乖顺么?”
少年不答,血从唇角溢出。
“当真对她无半分逾矩之心么?!”赵恨再度发力。
“你为何总在她面前摘下易-容面具?做的甜水为何总深夜送去?你,你不曾引诱于她么?!”
少年没有理会,只攻不守,敞开不管不顾刺道:“以色邀宠,以苦博怜,她怎会想要你这般沉甸的痴念?!”
赵恨又双手按住剑柄,用全身的力量压在剑上面,狠狠将瘫在地上的少年给贯穿。血从创口涌泉般漫出,染红了周围寸许的草地。
“我师傅不光要我,”缓缓松指,低头轻抚自己面颊上那颗小痣,赵恨肩膀上的咬痕又泛着令人心灼的热意。
他俯下身,贴近少年的耳廓,耳语般挑衅道,
“她还,要了我。”
剑身旋转,将少年的心脏搅烂。
细细补刀后,又布下了三十余道死阵。他毫不留情。没什么可心软的,若是他刚才出现了错漏被少年所擒,[执]也会这么对他。
他要体面有什么用。
茫茫于世,他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最要紧的事就是他和师傅!他生要跟她在一块,死了烂了也得被她埋了,记在她的本子上,年年给他烧纸钱!
他就是师傅的人。
第二镜应声而碎,万千光屑四散飞溅。赵恨来不及稳住心神,周遭的竹林便如浸了水的墨迹般迅速洇开消散,转而换作一片白茫茫的寂静。
第三境[心归处]已然铺展。
这一镜不设刀兵,不考杀伐,只在识海深处找到此心真正的归处,便可破镜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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