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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人间二十钱白雪(一)

小说:

无情道毕业后捡了个黑莲花

作者:

包二土

分类:

穿越架空

赵恨眼睁睁看着何渡一的身影被浓烟吞没,心头那根早已绷紧的弦骤然断裂。

悲意如潮汹涌,旋即又被怒焰蒸腾殆尽,两相激荡之下,反而将他烧得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记起曾在魔界一部残卷中见过此阵的记载。

万执阵,此阵共分三境。

第一境,旧忆海。入阵者将沉入自身过往,那些最不愿触碰的旧事,会被阵法一一剜出,铺陈于眼前,避无可避。

第二境,镜中杀。记忆翻涌至极致时,幻境中会凝出执念最深之时的自己,即[执]。唯有亲手将那个[执]斩灭,才算渡过此关。

第三境,心归处。前两境皆过,方入识海深处,于无垠混沌之中探寻出口。

三境尽破,方可出阵。而但凡有一境沉沦其中,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龙族历代强者,十之八九皆亡于此阵的这三道关隘之中。

然而此阵乃殷家先祖首创,为求屠龙之力,术法极其残酷,诸多禁忌杀招并未载于残卷。

赵恨所知,终究不过皮毛。

阵中真正的凶险,尚在那些他未曾读到的地方。

他倒是不惧自身安危,只是忧心师傅过甚。

师傅…

他须得尽快破阵,然后找到师傅。

念及此,赵恨定了心神。走入阵中迷雾。

眼前景色翻涌变化。

混沌最浓处,他发现自己正立在一架巨大的天平之上。那天平通体由暗沉铜铁铸成,横梁上刻满细密的花纹。

他站在一端,另一端只搁着稀疏几缕寻常药草,像是治高烧的寻常方子。

头顶上方是尖锐之刺。

药草轻,可所在一侧竟有沉沉压下之感,缓了一刻,将赵恨压上了一寸。

他抬起头,看见那片尖刺倏忽间近了几分。

有声音从虚无中传来,分不清男女老幼:

“赵恨,你值几钱?”

赵恨刚要回答。

霎时一团浓雾自天平底座翻涌而上。他的意识被那雾气裹住,猛然抽离,向着一道看不见底的地方坠去。

坠啊,坠啊,直到脚底忽然触到了硬实的地面。

土墙根。

太阳正烈,晒得墙皮翘起。

瘦小的少年蹲在阴影里,埋头刨着一块巴掌大的木头。刨子太大,他的手指根本合不拢握柄,只好用薄薄的肚皮顶住刨尾,整个身子弓成一只小虾,一下下,使劲往前推。

陈二蹲在他旁边,漫不经心地说:

“你是捡来的。”

刨子顿了一下,又继续推。

“怪不得你爹娘不疼你。”

少年脸埋在榆木上方,只能看见汗珠从鬓角滚下来,滴在木屑里,湿成一个小圆点。

陈二蹲在旁边,幽幽地望着他,耐心地等待着。

瘦弱的身体没有停,刨子又推出去一截。

过了好一会,少年嗓子有点发紧,问:

“什么是捡?”

陈二笑着敲了敲他脑袋,“捡来的啊,就是赔钱的,没人要的东西。”

“哦。”

陈二蹲得腿麻,站起来换了只脚,围着他转了一圈,忽然皱起眉头端详他:“不过也好,你不用上学。天天闲着,多自在。”

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拿脚尖踢了踢。“跟你说话呢!给我做个小件,我送给阿红。她上次看了你做的那个木簪子,眼睛都亮了。”

少年抬起眼:“没料子,做不了。”

陈二不死心,又软下声来求了几回,说可以用自己攒的糖纸换。他却只是摇头。陈二脸上挂不住,猛地啐了一口:“捡的烂货!”回头一招手,叫上两个半大的帮手,把他从凳子上拽下来。

少年觉得自己是打得过陈二的。但是他不敢出手,打伤了需得赔钱,爹娘没钱。

他也做不了陈二的活计,爹布置的活儿已经堆到明天了,做不完要挨爹的揍,那揍比陈二的重得多。

所以他选了挨陈二的打。

少年熟练地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捂住头。

被打的时候背部朝外,拳头和脚砸在上面,最开始特别疼,但就一阵。

所以还好,他想。

打得鼻青脸肿,又加紧赶了会功。到了点,又要紧着去做饭。灶台太高,他搬了个木凳子垫在脚下,踮着脚淘米、切菜,锅里的水汽扑在脸上,烫得淤青的地方一阵阵发胀。

娘进来,震惊:“谁把你打得?!”

娘领着他去孙二家,又哭又闹,赔了钱,高高兴兴花了。

晚上喝着鱼汤,娘看着新首饰,幽幽的眼睛望着他:“这顿打挨得值。这簪子五十钱呢!”

“你值几钱?”声音从空茫中传来。

天平开始转动,天平上的赵恨从记忆中艰难辨别:“五十钱……?”

挨打的他,值五十钱。

咚一声钟响,天平开始转动。

赵恨一侧沉了一些。远离了尖刺。

画面变幻。娘怀了孕。他不慎生了病,穿着极单薄的衣服,浑身滚烫得躺在床上。

大夫是被邻居请来的。那人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按了按他的手腕,皱着眉:“拖得太久了。本来不难治,现在得吃一个月的药。”

爹站在门口,半个身子藏在帘后:“多少钱?”

“一副二十钱。”

“可,可……”爹娘反复计较了。

“可他是捡的,”娘摸着头上的新簪子,有些为难。

爹说“他无父无母的,我们也实在是尽力了。”

“要不先买一副,没准能好。”大夫斟酌。

“好,好,我和沁娘再想一下,谢谢。”

送走大夫。

“那……先买一副?”娘试探着。

爹沉默了一会儿,慢吞吞:“可一副不一定能治好。那大夫的话,你也听见了。这烧来势凶,一副怕是不够,得好生养着。”

娘没接话。

爹把声音又压低了半分,像是怕被人听了去:“最糟心的就是这半好不好。万一……万一药吃了,人还活着,脑子却烧傻了,那可怎么办?”

养在家里,那可是长久的祸害啊。

烛火映在布帘上,娘摸了摸头上的簪子。

“你说得对。”她最后说“养了这些年,也算对得起他了。”

当夜,爹把他裹在一床旧棉被里,扔出了门。

雪落在赵恨的眼皮上,凉丝丝的。他想睁开眼,眼皮却沉。

他的意识开始散了,高烧把一切都煮成糊状,过去和现在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你值几钱?”

空茫的声音像雪一样涌来。

赵恨的身体重新陷入那片冰冷与滚烫撕扯着的雪夜。他被那年的高烧重新灼烫了一遍,浑身哆嗦着,嘴唇干裂,喉咙里发出一点点沙哑的气音。

他想了好久,才懵懵懂懂地呢喃出来:

“少于…二十钱?”

生病的他,不值二十钱。

咚——

一声钟响。天平开始转动。

赵恨那一侧突然变轻,他整个人向上浮起,朝悬在头顶的尖刺,接近了几分。

视野里的混沌尚未散尽,便被灰白色的石壁和摇晃的人影取代。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混着铁锈似的血腥气,熏得人几欲作呕。

赵恨花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被人按在一张冰冷的石台上,脸侧贴着粗砺的石面,肩和腰上各有一只手掌死死压着,动弹不得。

时间跳转到了他因仙髓被骗到金家。

有人正在他的背脊上动作。刀刃切开皮肉。紧接着,一股细韧的东西从伤口处被缓缓抽出。

仙髓从背脊处取出,跟儿时拳打脚踢不同,这疼一直蹿着,撕心裂肺。

他疼得浑身发抖,却不知哪来一股蛮力,猛然挣开了压制他的侍卫。

眼前发花,人影幢幢地晃着,他看不清谁是谁,只看见灰蒙蒙的光里晃动的轮廓。在地上胡乱一摸,指尖触到冰凉坚硬的刀柄,便一把攥紧了,反手抡了出去!

血溅在脸上。两个侍卫应声而倒。他又一脚踹翻了端药的侍从,药碗脱手飞出去,撞在石台边缘,砰的一声碎成了几瓣。黑褐色的汁液泼了满地

侍从尖声惊叫:“打死那个畜生!群应草汁就这么给撒了!”

群应草,高阶灵草,唯雪山绝顶可采,极难获得。金家少主每月要吃上两副。

竟被这个无父无母的孽障,一脚泼了个干净!

“你也敢?!”

赵恨还没来得及转身,便被人从背后一把掐住了后颈,狠狠按回石台上。灵力沿着颈脉灌入,将他全身的力气一瞬间抽了个干净。

那只手松开他的后颈,退了一步。另一个身影压上来,靴底踩住他的脚踝,灵力凝成一条无形的束带,将他整个人锁死在石面上。

“孽障,你知道这碗群应草汁值多少?”那声音居高临下地落下来,“把你剁碎了论斤称,也抵不上半碗。”

刀刃落下来。

一刀。

左手的手筋断了。少年的手立刻软了,刀从掌中脱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第二刀。

右手也断了。两根手腕垂在石台边缘,晃荡着。

接着是脚踝。左脚、右脚。

刀刃切入皮肉,脚踝处一凉,双腿便彻底失了力气,软塌塌地摊在台上。

“行了。”带着几分满意,“抽了筋,再取髓就利索多了。继续。”

手重新探向他背脊上。

疼…爹……好疼。

娘,娘,娘!好疼啊!

娘,为什么不要我?我错了,我想回家。

取髓的手指又往外抽了一寸,赵恨的眼前炸开一片。等他再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不在石台上了。

他在土里。

土粒灌进耳孔,钻入鼻孔,填满他张开的嘴。他呛得猛缩胸腔,却吸不进一口气。他拼命摇头,可土还是一捧接一捧落下来,细细密密,把光和声音全部吞噬。

救救他。

“孽障。”

“捡来的。”

“没人要的废物。”

无数声音涌来,隔着那层厚厚的土,嗡嗡地响着。

冥冥中,又有声音在问。

“赵恨,你值几个钱?”

“无手、无脚、无髓,被人活埋。”

“无法自救,不能自理,弃于泥堆。”

“赵恨,你值几个钱?”

沉重的记忆袭来,天平上的赵恨无法挣脱回忆的沉重。他大口喘气,但是却感觉鼻嘴尽堵。他焦躁地撕扯着自己的长发。

“我,我。”他颤声含混,他答不上来。

好疼。

好想死。不想死。

声音还在责问。在他说出答案的前一刻不肯离去。彻骨的疼痛从背脊传遍全身,和窒息的灼烧感搅在一起

“我…我值……”

他不值钱。

没人会要这样的他。

“你心已露。”万千声音轻笑。

叮咚一声,天平猛地向上攀升,坠落的铁链哗啦啦绷直,整个天台朝一侧倾覆。尖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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