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斩三尸
出井后第九天。
我这三天没在病房待着。
我干回了我的老本行。
老金说过一句话,我记下了——那三块芯片里有一块是活的,每七十二秒往外发一次信号,我们让它发。
它哪天不发了,就是他们来了。
我等不了那个。
所以我出去找人。
一
陈默的书房我翻过三遍。
第一遍找凶器,第二遍找死因,第三遍是在他死后第六天,我翻的。
那一次我翻出了一张快递单的底联。
压在键盘底下。
寄件人那一栏写着一个河北的地名,一个打印店的名字。
备注栏有四个字:
资料 慎拆。
收件日期是陈默死前二十三天。
我给那家打印店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女的,三十来岁,说话带口音。
我编了个瞎话,说我是快递公司的,核对一件破损件。
她查了半天,说了一句:
"哦,那个啊。那是个老头寄的。"
二
"什么样的老头。"
"六十来岁?"她说,"我也不确定。他来过好几次。"
"寄什么。"
"他不寄东西。"她说,"他打印东西。"
"打印什么。"
"照片。"她说,"老书的照片。"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样的老书。"
"我看不懂。"她说,"黑乎乎的,有的上头画着符。"
我问她要了店里的监控。
她说机器早覆盖了,只存七天。
我又问她,那老头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她说了一个日子。
我记下了。
陈默死前二十九天。
三
我挂了电话,坐在车里抽了半根烟。
然后我拨了一个号。
接电话的人外号叫猴子。
我认识他十六年了。他早年在潘家园摆摊,后来干二手字画,再后来干"中间人"——谁手里有东西,谁想要东西,他两头牵线,抽成。
他这个人有一标本事:
他记得住每一件东西,从谁手里过到谁手里。
"猴子,我丁元。"
"丁爷。"他笑,"多少年没听你声了。"
"少废话。"我说,"我给你看个东西。"
我把陈默那张符箓的照片发过去。
那张符箓我拍过。清代的,黄纸,朱砂,画得乱七八糟。
发完我等了大概二十秒。
猴子回了一句:
"丁爷,你这从哪儿弄的。"
"你别管。你见过吗。"
"见过。"
我坐直了。
"见过几张。"
"七张。"猴子说。
四
"七张。"我说。
"七张。"猴子说,"二十年里,我经手过三张,听人说过四张。"
"都什么样的。"
"一样的纸,一样的朱砂。"他说,"画的不一样,纸和朱砂一样。"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不看画。"猴子说,"我看厚薄。"
"什么意思。"
"这种符,纸比一般的厚一点点。"他说,"不多,手指头摸得出来。"
"为什么厚。"
"不知道。"猴子说,"我猜底下垫了一层什么东西。"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
垫了一层。
一百五十纳米的金走线。
"猴子,"我说,"那七张,都卖哪儿去了。"
五
猴子沉默了一会儿。
"丁爷,"他说,"这话我不能说。"
"为什么。"
"不是不肯。"他说,"是我不知道。"
"什么意思。"
"这七张,"他说,"没有一张是我卖掉的。"
"我经手那三张,我都是中间人。"
"上家是谁,我知道。下家是谁,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下家不见面。"猴子说。
"钱走银行,货走物流,人从头到尾不露脸。"
"二十年,"他说,"我一次都没见过。"
我把烟掐了。
"那上家呢。"
"上家能见。"猴子说,"上家是各地收破烂的、收老宅子的、收庙产的人。"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他们收东西的时候,"猴子说,"都说过同一句话。"
"哪句。"
"'只要是道观的,只要是老的,都留着。'"
六
从猴子那儿出来,我去了老郑家。
老郑以前是经侦的,后来出来了,在一家公司当安保顾问。我帮过他一个忙——不大,但他记到现在。
我把事情说了三分之一。
我说我在查一个人,只知道他的银行户头在二十年里往二十几个账户打过钱,收款方全是收旧货的个体户。
我说我要那个户头的名字。
老郑看了我一会儿。
"丁元。"
"嗯。"
"你查这个干吗。"
"人命。"我说。
老郑没再问。
三天后,他把一个名字发给我。
三个字。
周砚生。
七
我把这三个字打到搜索框里。
出来的东西不多。
男,六十二岁。籍贯西北。
八三年毕业于一所地质院校。
此后十七年,在某地质物探系统任职。
二〇〇〇年以后,没有公开记录了。
我盯着"物探"两个字看了很久。
物探。
地下探测。
我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八
我找到的那个老头姓宋,八十一,住在西郊一个老小区里。
他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半个馒头。
我说我是来打听一个叫周砚生的。
他把门关上了一半。
"你谁。"
"我叫丁元。"我说,"我不是记者。"
"那你是谁。"
"我是他三十年前一个同事的后人。"我说。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脸红。
老宋盯着我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把门开开了。
"进来吧。"他说,"我正愁没人说话。"
九
他给我倒了杯水。
杯子是搪瓷的,上头印着"先进工作者"。
"老周啊。"他说。
"嗯。"
"我跟老周一个队,"老宋说,"八五年到八八年,三年。"
"什么队。"
"物探队。"他说,"那年我们上昆仑。"
我把水杯放下。
"昆仑。"
"昆仑。"老宋说,"上头给的任务是测一条剖面。三百公里长。"
"测什么。"
"测地下有没有矿。"
"有吗。"
老宋笑了。
"没有。"他说,"一样矿都没有。"
"那你们测到什么了。"
老宋的笑收了。
十
"我们测到一层东西。"老宋说。
"什么东西。"
"导电的。"他说,"从底下八公里开始,往下一层,导电。"
"多长。"
"三百公里,全程。"他说,"一样厚,一样深,从头到尾。"
"那是什么。"
"我们不知道。"老宋说,"我们当时讨论过。有人说是含水层,有人说是石墨。"
"后来呢。"
"后来我们写了报告。"
"交上去。"
"交上去了。"
老宋说到这儿,停了。
他把手里的馒头放在桌上。
"上头回了一句话。"他说。
"哪句。"
"仪器故障,重测。"
十一
"你们重测了吗。"
"重测了。"老宋说,"三遍。"
"结果呢。"
"一模一样。"他说,"八公里,一层,三百公里。"
"那上头怎么说。"
"上头不说了。"老宋说。
"什么意思。"
"项目撤了。"他说,"设备调走,人分散。档案封了。"
"老周呢。"
老宋看了我一眼。
"老周那年三十二。"他说,"技术员,全队最能熬的,测线的时候三天不睡。"
"他怎么样。"
"他不服。"
"不服什么。"
"不服那句话。"老宋说,"'仪器故障'。"
"他说我们的仪器是新的,年前刚校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在帐篷里,他拍着桌子。"
"他说:'这不是仪器的事,这是有人不想知道。'"
十二
我从老宋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在车里坐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我给老金打了电话。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老金说了一句话。
"小子,"他说,"这个人不是坏人。"
"他不炸楼不放毒,他三十年只做了一件事——"
"什么。"
"他受不了了。"
"受不了什么。"
老金没立刻答。
过了几秒钟,他说:
"你回来一趟。"
"我有一样东西没跟你讲完。"
十三
我回到医院的时候快十点了。
老金没睡。
他把床头灯拧亮,让我把门关上。
阿衡也在。
"小子,"老金说,"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您问。"
"你相不相信有'成仙'这回事。"
我愣住了。
"我不信。"我说。
"那你现在信不信。"
我看了阿衡一眼。
阿衡没说话。
"……我不知道。"我说。
老金点了点头。
"那我今天就跟你讲这个。"他说。
"讲什么。"
"成仙要几步。"
十四
"道教的书里,"老金说,"人身上住着三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三尸。"
我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三尸。"
"三个有名字的。"老金说,"上尸叫彭踞,住在你脑袋里。中尸叫彭质,住在你肚子里。下尸叫彭矫,住在你腿脚里。"
"它们是干什么的。"
"它们是来害你的。"老金说。
"害我什么。"
老金把手竖起来,一根一根数。
"上尸让你贪。看见好的就想要,要了还想多。"
"中尸让你馋。吃饱了还想吃,吃不着就难受。"
"下尸让你欲。不干那件事就活不下去。"
他说完,把手放下了。
"这三样加在一块儿,"他说,"就把你钉死在肉身上。"
"所以修道的人要斩三尸。"我说。
"所以修道的人要斩三尸。"老金说。
"斩了才能成仙。"
"斩了才能成仙。"
十五
"师父。"我说。
"嗯。"
"这我听不懂。"我说,"三个虫子住在我身上,我把它们杀了,我就能飞?"
"这不是虫子。"
"那是什么。"
老金看着我。
"你先回答我一件事。"他说,"你有没有做过那种梦。"
"什么梦。"
"梦里你干了醒着不敢干的事。"
我愣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
我做过。
不止一次。
"做过。"我说。
"梦到什么了。"
"……我不说。"
老金笑了。
"不用你说。"他说,"你自己知道就行。"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小子,你听好——"
"那三条,不是虫子。"
"那是关不掉的东西。"
十六
"什么关不掉。"
"你饿了,你能忍。"老金说,"你忍到第三天,你还是会去吃。你不想吃也得吃。"
"这不是你要吃。"他说,"这是身体要你吃。"
"你跟它商量不了。"
"第二条,"他说,"你怕死。"
"我不怕。"
"你怕。"老金说,"你下井那天你怕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没说话。
"你怕了,你还是下去了。"老金说,"那不是你不害怕,那是你顶着害怕往下走。"
"害怕还在。"
"第三条,"他说,"你自己知道。"
我把脸别开了。
"这三条,"老金说,"有一个共同的地方。"
"什么地方。"
"你醒着的时候,你压得住。"
"你一睡着——"
他停住了。
"一睡着怎么了。"
"一睡着,你压不住了。"
十七
"所以古人说,"老金说,"三尸趁人睡觉的时候上天告状。"
"庚申日那天上天。"
"所以修道的人要守庚申——庚申那天通宵不睡,坐着。"
"坐一夜,三尸就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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