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天刚蒙蒙亮,将军府门前的青石地上尚覆着一层薄薄晨露,远处马蹄声便已穿过长街,一路踏碎了尚未完全铺开的晨光。
守门的亲兵听见动静,立刻按刀上前。那信使翻身下马时,几乎是从马背上跌下来的,靴底刚一沾地,便踉跄了一步,怀中却死死护着一只封了火漆的信筒。
“京中急信。”
姜衡拆开信时,院里的人还在撤早膳。
他原本只是站在案前,随手将信纸展开,神色尚算平静,可只看了两行,指节便骤然收紧。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一旁的亲兵没敢出声。
姜衡将那封信从头到尾看完,又逐字逐句重新看了一遍,越看脸色越沉。末了,他把信纸慢慢放回案上,久久没有言语。
窗外有只雀鸟落在枝头,轻轻啄了两下树皮,很快又受惊似的飞走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平静已经散尽。多年带兵压出来的直觉告诉他,这封信的分量,远不止纸面上这寥寥几行字。
“去请宁王殿下。”
亲兵领命而去。
书房的门从里面关上,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开。
姜执素路过前院时,看见父亲身边的周副将站在廊下,神色比平日凝重几分,见她过来便低了低头,没有说话。
她看了看紧闭的书房门,又看了看周副将。
“出什么事了?”周副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
姜执素没有再追问,这府里的规矩她懂,问不出来的事,问了也是白问。
她转身去了校场,想靠着身体的疲惫,把心里那点乱糟糟的猜测压下去。
校场上晨风尚凉,沙地被昨夜的露水压得微湿。兵器架上一排长枪静静立着,其中有一杆格外眼熟,握柄上的麻绳已经被她磨得起了毛,枪杆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痕,是这些日子一趟一趟练出来的。
也是晏垂章专门挑给她用的那一杆。
她取下枪,在掌心转了转,闭眼定了定神,开始练枪。
日头从墙头升上来,将她的影子从长长一道压得短短的,又一点点移到脚边。汗从额角滑下来,沿着下颌落进衣领,她也没有停。
直到晨光变成正午的白光,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姜衡从里面走出来,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无形的仗里退下来,脸色比往常更沉,眉眼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疲色。
晏垂章跟在他身后,神色倒还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只是手里多了一卷已经合上的信笺。
两人走到廊下时,姜衡远远看见了校场上的女儿。她的马步比从前沉了许多,肩背也压得平,一举一动,皆有章法。这孩子这些日子是真长进了,他心里刚掠过这一点欣慰,紧跟着又是一沉:偏偏是这个时候。
姜衡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执素。”
姜执素抬头。
姜衡站在廊下,背后是书房半开的门,日光照不到他的脸,只将他的影子长长拖在青石上。
“你过来。”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父女二人。
姜衡没有绕弯子,将那封信递给她。
姜执素接过来,信上写得简略,甚至称得上仓促。
忠勇侯贺敬德被诬诬拥兵自重,私结边军,勾连康王,意图谋逆。侯府上下已被软禁在京郊别院,家产查抄,府门贴封。
弹劾的折子是右相林逋门生联名上的,字字句句都咬着北境军权四个字。
姜执素看完之后,很久没有说话。
她垂着眼,视线还钉在那几行字上,脑子里却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贺连城,忠勇侯府,师兄从小到大最引以为傲的家门,怎么会……
“师兄知道吗?”姜执素放下信,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姜衡看着她:“连城人在前线,暂时还不知京中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但瞒不了多久。忠勇侯既已被软禁,贺家军权必会被朝廷重整。林逋不会只动侯府,他真正要拔的,是北境这条线。”
姜执素抬起眼,她听懂了。忠勇侯府倒了,饶是贺连城这两年立了多少军功,也成了无根之木。
此外,贺家与姜家是过命的交情。贺敬德若被扣上谋逆之名,姜衡这个镇北将军,便也迟早会被牵连。
林逋想动的,从来不只是一个贺家。他要动的,是忠勇侯,是姜衡,是康王旧部,是整个北境。
屋里一时静得厉害,窗外风吹过,案角压着的几页纸微微翻动,发出哗哗的声响。
姜执素站在那里,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慢慢升上来,一路窜到后颈。她想起前些日子母亲还在翻黄历,说及笄之后便该议亲,那些琐碎又安稳的日子,此刻竟像是隔着一层雾,远得不真实。
“父亲打算怎么办?”她问。
姜衡走到窗边,望着校场的方向。那里还有她方才练枪时留下的痕迹,沙地上脚印交错,一道一道,被日光晒得发白。
“等,”他说,“朝廷的调令,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四月将尽时,调令果然到了。传旨的官差一路未歇,马匹一路冲进将军府前院,马蹄在青石地上敲出急促的响声。
姜执素彼时正在校场练枪,她看见亲兵匆匆从月门下穿过,往书房方向去了。她手中枪势微微一顿,枪尖在半空滞了一下,心里那根绷了半月的弦“嗡”地一下,还是来了。
她将整套枪法练完,一招不落,收枪时,掌心已经被麻绳磨得发热。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才将枪放回兵器架,转身往书房走。
回廊上,她遇见了晏垂章。
他刚从书房出来,手中握着那卷明黄色的旨意。看见她时,他脚步停了下来。
廊下的风铃被午后的风推了一下,轻轻响了两声。影子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将她眼底那一点未说出口的情绪遮了大半。
晏垂章看着她,像是有话要说。可最后,他只是将那卷旨意收入袖中,声音平稳。
“跟我来。”
校场边上有一条小路,通往城墙上的一处旧箭楼。
那箭楼年久失修,木梯踩上去时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姜执素从前小时候常爬上去看城外草场,后来被姜衡骂过几回,便少来了。
晏垂章走在前头。
姜执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衣摆拂过积着灰的木阶,心里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跟在人身后爬这道楼梯,那时候怕的是被父亲抓到挨骂,如今怕的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阳光从箭楼破旧的木窗斜斜漏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楼顶风大,但视野极为开阔,放眼望去,远处草原一直铺到天际。夕阳正从西边沉下去,把整片草原染成一片深浓的赭红,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旧战场。
晏垂章站在箭垛前,望着眼前的景象,许久没有说话。
姜执素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内心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心里此刻大约也不平静,只是这个人向来是这样,哪怕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从不表露分毫。
她第一次见他,是在官道上。他站在马车前护着晏珣,衣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刀光里侧身抬手,身形挺拔秀美。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这人生的好看。
后来她知道了,他是宁王,是晏垂章。
他是那个在校场上用竹枝点她脚背,在雨天的厢房里扣住她手腕,在夜河里托着她往岸边游的人。
也是那个从一开始就不该久留眉州的人。
他属于朝局,属于康王,属于那些她看不到的暗流与刀锋。
想到这里,她忽然明白,原来早在他愿意教她第一招的时候,这一天就已经写好了,只是她那时候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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