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垂章启程前,还有一件事没有办完,那就是把晏珣正式托付给姜衡。
那日一早,姜衡还惦记着校场的操练,书房的门便先被敲响了。
随后,晏垂章带着晏珣进来,身后跟着的小厮捧着一沓写得整整齐齐的纸,从世子的日常起居,到课业进度,到身边随从的名册,一条一条交代得清清楚楚,连晏珣每旬该读哪几卷书,扎多少时辰的马步,都列成了单子。
姜衡起初还耐着性子听,听到后来实在绷不住,一巴掌把那张纸拍在案上。
“殿下这是把末将当成托孤大臣了?”
他说得粗声粗气,眉头也皱着,话里却并无不耐烦,反倒带着点被逗笑的意思:“殿下放心,世子在我这儿,委屈不了。”
晏垂章没有立刻说话。
他垂眼看着案上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片刻后缓声道:“有劳将军。”
姜衡摆了摆手:“说这些做什么。”
他说完,又看了晏垂章一眼,这人平日行事从不拖泥带水,唯独交代晏珣的事,事无巨细,倒像是生怕漏了哪一条,来日会出什么岔子。
晏垂章今日仍是那副平静模样,衣袖整齐,腰间佩刀,眉眼间没有半点离别将近的波澜。可姜衡到底也是在军中滚过半辈子的人,看得出他这份平静之下压着的暗潮汹涌。
如今京中局势晦暗,贺家刚出事,林逋又与皇帝一前一后地往北境伸手,这道调令说是巡边,实则是将他从眉州调开,顺势牵制康王一系。
这一去,未必只是几日几月的事。
晏垂章忽然道:“将军也请保重。”
姜衡愣了一下,他认识晏垂章的时间不算短,从朝堂到边关,从公务到私交,这人说话向来滴水不漏,不说废话,也不爱说客气话。
保重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旁人喊十句万死不辞都更有分量。
姜衡看着他,片刻后收了脸上那点玩笑神色,郑重拱手:“殿下也是。”
晏珣一直站在旁边,不哭不闹,只是耷拉着脑袋,两只手微微攥着衣角。
他其实听不太懂那些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三叔明天要走,而且这一次跟从京城到眉州这趟不一样。只因为大人们说话时都刻意压低了声音,也没有人告诉他三叔要去多久。
等姜衡说完话,他才走上前一步,仰头看着晏垂章。
“三叔,”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晏垂章看向他。
这个孩子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
从京城护送他来眉州时,路上遇到伏击,这孩子吓得缩在马车里发抖,那时候他觉得晏珣还太小,经不起事。
可这些时日在眉州,他跟着姜执素练枪,跟着陆时宜读书,扎马步扎到腿软也不肯偷懒,夜里想家,也只是一个人抱着书坐在窗下。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车帘后的孩子了,这个念头让晏垂章心里某处,比方才交代那一沓名册时更松快了些,却也更沉重了些。也不知如今成长得这样快,对他来讲是好事还是坏事。
晏垂章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晏珣眼眶还是红了,他往前走了两步,见晏垂章没有让他退回去,他便又往前走了一步。
晏垂章看出他的意思,撩袍蹲下身,与他平视。
晏珣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子,他抱得很用力,把脸埋在晏垂章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谁也没有听清。
晏垂章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任由那孩子抱了很久。
从书房出来之后,晏珣没有回西院,他穿过回廊,穿过月门,一路小跑到姜执素的院子里。
紫罗正在廊下收衣裳,看见他跑过来刚要笑着招呼,就见他眼睛红红的,于是便把刚到嘴边的话到咽了回去。
晏珣抓住她的袖子,仰头问:“姜姐姐呢?”
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鼻音。
紫罗心里一软,朝校场方向努了努嘴。
姜执素确实在校场上,她不知道晏垂章什么时候走,没有人告诉她,她也没去问韩齐。
但昨夜她看见府里开始备马,便已经猜到了几分。
她今日练枪的趟数比平时多了一倍,每一趟都练到汗把衣领浸透才停下来歇一口气。
她对自己说,她只是正好想加练,和谁都没有关系。
晏珣跑进校场时,她正将那杆重枪往兵器架上搁。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见他那双红红的眼睛,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把枪放好,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只见姜执素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歪头看他,想逗他开心:“怎么,被你三叔训了?”
“三叔明天要走了。”晏珣摇摇头。
姜执素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下头,把袖口上一根松掉的线头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绕在指尖,绕到最紧,再松开。这是她这些日子想事情时新养成的习惯,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那点乱糟糟的东西也一起绕进去。
然后她重新抬起头来,看着晏珣笑了一下。
“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一件不甚重要的小事:“你三叔是什么人,前线那些人哪里是他的对手。”
晏珣眨了眨眼,像是在判断这句话到底有几分可信,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伸手去拉姜执素的手腕。
“姐姐。”
“嗯?”
“明早我们一起送三叔,好不好?”
姜执素被晏珣那双还带着泪痕的眼睛盯了很久,最后,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沙土。
“行,”她说:“明早我陪你去。”
次日天还没亮,姜执素便醒了。
她其实一夜都没怎么睡好,迷迷瞪瞪间总觉得听见了马蹄声,起来推开窗一看,天还是黑的。
她回床上再躺下,又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索性起身。
紫罗尚未进来伺候,她便自己点了灯,翻开衣柜,在柜前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挑了一件杏色春衫,衣服的颜色轻浅,像春末枝头刚褪尽花色之后,余下的一点柔光。
她穿好衣裳,坐在铜镜前梳头。铜镜里映着她的脸,她盯着自己看了片刻,放下梳子,又拿起来,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
她平日里束发最多用两根手指拢一下便算完事,今日却梳了三遍。
最后,她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素银簪子,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杏花,磨得有些旧了,是她平日里最常戴的那一支。
她对着铜镜将簪子插入发髻,压稳了,站起来打量了自己一眼,又觉得好像太刻意了。
她把簪子拔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最终还是重新插了回去。眼下姜执素这边正对着铜镜跟自己较劲,门外便响起了急急的敲门声。
“姜姐姐!姜姐姐快起来!三叔要走了!”
晏珣的声音又急又亮,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脆。
姜执素连忙打开房门,晏珣正焦急地等在外面。他大概是天没亮就起床了,衣服穿得工工整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收拾得比去上课还齐整。
只是眼睛红着,一看就是昨夜也没睡好。
两个人在门口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便一同往府门走去。
天边才刚泛出第一线灰白,府门口,晏垂章一行人的车马已备好。
晏垂章站在马旁,正低声与一名随行侍卫交代什么。他没有换官服,仍是一身深色素衣,整个人像是与这灰蒙蒙的晨光融在了一起。
姜执素远远看见他的背影,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然后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晏垂章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今日穿了一件杏色窄袖春衫,浅浅的颜色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发间那支素银杏花簪压在乌发里,泛着些微光泽并不张扬,却恰好映着清晨微白的天色。
和平日里那个挥枪时虎虎生风的模样,判若两人。
晏垂章看了她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天色尚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世子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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