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夜里风忽然大了起来。
将军府的灯原本已经一盏一盏压低,廊下只余几处昏黄的光,被风一吹,晃得影子也跟着乱。可不过半个时辰,前院的灯又骤然亮了。
姜执素最先察觉不对,是在更鼓未尽的时候。
她原本坐在屋里,案上摊着一卷书,是陆时宜白日里留的功课。她翻了两页,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灯芯被风吹得微微一斜,窗纸外的竹影也跟着乱晃。
她正要起身去关窗,忽然听见远处有马蹄声急促逼近。
马蹄踏过长街,一路压不住似的,直到将军府门前才猛地收住。
前院灯火骤亮,人影混乱。
姜执素心口一跳,抓起外袍便往外走。
她奔到前院时,正看见几名亲兵扶着一个人从府门外进来。
那人身上的铠甲已经卸了一半,肩背处的甲片被刀劈裂,边缘卷起,血从破开的衣料里渗出来,沿着腰侧往下淌。
左臂用撕下来的布条草草缠了几圈,布条早已被血浸成了深褐色,额角一道新伤还在往外渗血。
血和尘土混在一起,糊了半边脸。
出征前那张意气风发的脸,此刻几乎认不出来了。
姜执素脚步猛地停住,下一瞬,她几乎是扑过去的:“师兄!”
贺连城被亲兵架着,几乎不大能动了。听见她的声音,他似乎想抬头,眼睫动了动,却只勉强撑起一点笑。
他看见姜执素跑过来。
他这个师妹,从小翻墙上房不皱眉,挨罚挨打也不肯低头,横冲直撞起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这一刻,她脸上的惊慌几乎藏不住,连手伸出来时,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没事,”他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皮肉伤。你师兄命硬得很。”
姜执素扶住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才发现他整个人几乎都在发抖,全身上下满是血腥气和风尘的味道。
“别说话。”她声音有些颤抖。
贺连城却像是没听见,仍断断续续地说。
“前线缺药。”
“粮草也不足。”
他说得很慢,每说一句,气息便低下去一些。
“右相那边……卡得厉害。”
“伤兵营里连金疮药都不够……”
姜执素扶着他往偏院走,听着他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直到最后,只剩他压在她肩上的重量。
偏院里,府医已经先到了。
随行送他回来的两个亲兵满身风尘,歇在院中,连水都没顾上喝。
姜衡也闻讯赶到,站在榻边,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贺连城被扶上榻时,已经半昏过去。
府医剪开他肩背处的衣料,才看清那道伤口有多深。
刀口从左肩后方斜斜劈下,几乎撕开半边肩背。幸而未伤及要害,可一路颠簸回来,血早已浸透里衣,伤口边缘也被磨得发白。
姜执素站在榻边,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府医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小姐先出去。”
姜执素没动。
姜衡沉声道:“执素。”
她这才慢慢松开手,退到屏风外。
屏风里传来剪刀剪断布料的声响,热水端进端出,血水一盆一盆换下去。
贺连城疼醒过一次,醒来时还想撑着起身给姜衡行礼。
姜衡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躺着。”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你爹把你交给我带,不是让你回来时只剩半条命的。”
贺连城脸色白得厉害,却还是笑了一下,来安抚姜衡。
“姜叔放心。”他说,“还剩大半条。”
姜衡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可最后,他只是转过身,对府医道:“用最好的药。缺什么,直接去库房取。”
府医应下。
那一夜,偏院的灯亮了整整一宿。
晏珣是稍晚些时候才知道消息的,他这几日都在西院温书。
晏垂章走后,姜衡给他另请了一位老校尉教马步,每天扎完马步还要抄功课,日程排得比从前还满。
他是在抄到“轻重之术”时,听见廊下两个亲兵低声说了一句:
“贺小将军被抬回来了。”
笔尖在纸上顿住,墨迹慢慢洇开,糊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晏珣抬起头,亲兵很快察觉自己失言,立刻噤声。
可晏珣已经放下了笔。从西院到偏院这段路,他走得并不快。
他甚至在半路停下来,低头整了整衣襟,又把袖口上沾的一点墨迹翻到里侧藏好,这才继续往前走。
这个府里大约没人知道,他悄悄攒了许久的,对贺连城的好奇。
姜执素很少郑重其事地提起贺连城。
可这个名字每一次出现,都带着一种让晏珣忍不住多听一耳朵的光亮。
姜执素说起来的时候,总是一脸嫌弃。
“师兄在书院的时候天天翻墙。”
“师兄有一回被蛇咬了还笑嘻嘻的。”
“师兄那人,最会装没事。”
可晏珣听得出来。
姐姐每次提起这个人,嘴角都是弯的。
三叔也曾提过一次,说忠勇侯世子年纪虽轻,战场上却已经能独当一面。
连陆先生那么少话的人,也曾在课上随口说过:“我从前有个学生,策论写得一塌糊涂,用兵却很有章法。”
他说得轻描淡写,没有点名。
可晏珣后来偷偷翻过姜执素压在书箱底下的一本旧策论集。
封皮上写的是贺连城的名字。
所以,在推开偏院房门之前,晏珣心里其实想象过很多回贺连城是什么样的人。
或许像三叔那样沉稳,或许像姜将军那样威严,或许像前线传回来的那些军报里写的少年将领一样,披甲执枪,眉眼冷峻。
可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榻上的人正靠着软枕,同姜执素说话。
他半身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唇边却还挂着一点吊儿郎当的笑。
贺连城听见门响,转头看过来,两人目光相对。
晏珣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一个极标准的礼。
“晏珣见过贺世子。”
贺连城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这一笑牵动了伤口,疼得他轻轻嘶了一声,可笑意还是没收住。
这孩子的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和这间满是血污药味的偏院格格不入,和他浑身是伤的狼狈样子也格格不入。
偏偏那张小脸上,却是一副明明很好奇却硬要端着的神情。
活脱脱是另一个人的翻版。
贺连城挣扎着要坐起来,姜执素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你再动一下试试。”
贺连城被她按得老老实实,只好歪在榻上,朝晏珣略一点头。
“见过世子殿下。”他说得一本正经。
只是配着那张满是伤痕的脸,怎么看都有些不伦不类。
“常听执素提起世子。听说世子马步扎得不错,等我伤好了,校场上切磋一下?”
晏珣的眼睛亮了起来,随即又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悄悄看了贺连城一眼。
这一眼比方才更仔细。
他发现这位传闻中已经能在前线独当一面的忠勇侯世子,其实也不过是个比姐姐大不了几岁的少年。
铠甲脱下来搁在榻边,护肩上那道刀痕触目惊心。可他人靠在榻上,轻描淡写地说“切磋一下”,像那些伤根本不值一提。
贺连城靠在榻上,看着这个半大孩子端端正正地行礼说话,忽然觉得有些感慨。
他想起自己这么大的时候,刚进书院,也是这副模样,见谁都恭恭敬敬,觉得世上每个人都很厉害。
后来他认识了姜执素,两个人凑在一起,没过多久就把那份恭敬丢到了九霄云外。
他看了晏珣一眼,又看了姜执素一眼,心想这孩子大概还不知道自己落到了谁手里。
“世子请坐,”他招呼晏珣,又恢复了他那副惯常的吊儿郎当的模样,“莫站那么远。”
贺连城在将军府养伤的日子,眉州的局势也在一天天绷紧。
朝廷派来的巡边副使进出将军府的次数多了起来,说是查验军务,实则处处试探。姜衡每日在书房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周副将也不再同从前那般随意说笑。
偏院外的守卫换了两拨。
贺连城名义上是养伤,实际却不宜再在人前露面。
府医每日替他换药。
军中随行回来的老军医偶尔过来一趟,低声同姜衡说几句前线情形,出门时脸色总比进门时更沉。
陆时宜也来过几回。
他并不多话,只坐在榻边,替贺连城看一看从前线带回来的几封残破信件,或是将他口述的军中情形一一誊写下来。
贺连城平日里最爱贫嘴,在陆时宜面前却总要收敛三分,哪怕躺在榻上,也还记得叫一声“先生”。
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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