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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邀请

小说:

青柴

作者:

鉴续司令史

分类:

穿越架空

月考二放榜,青柴仍在总评第三:文书第一,算律第五,舆图第四,格物通识第三。

看榜时,辛文宣从他旁边走过,脚步没停,投来个“还算稳当”的眼神。

青柴挤出人群的时候,腿是飘的,像踩在雪地上。跟那日接了伍长文书,从焦伯延堂上走出来的滋味一模一样。

他绕到舍馆后头的小食摊,咬牙买了一碗酪浆,坐在那里慢慢喝。喝到最后一口,舍不得那滋味,又兑了点水,把碗底那点酸甜也涮干净了。

一碗五钱。

青柴在心里记:往后顿顿这么吃,三十天就是一百五,讲习三月就是——

没算完,碗先放下了。有些账不能细算,细算了,心就窄了,就会怨。

放榜当晚,就有同窗来拉人:“登云楼!郑博士门下几位作东出大头,下个月前松快松快,一人五十钱!”

青柴笑着摆手,说还要温书。

“温书也不差这一晚——”

“真不去。”他把笑收住,说得客气,手却已经把案上的纸码齐了。那同窗讨了个没趣,转身去拉别人。

乌伦也推了,说温书。贺兰弗压根没等人问,抄起书先走了。

只有蒲察罗蹦得老高:“五十钱?我去!我替你们俩——”

青柴和乌伦一把按住他:“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爹的牙行上月······”蒲察罗梗着脖子,看见朋友的神色,泄了气,“······行,那我也不去了,怪没意思的。”

夜里,人都散了,青柴把全部家当摊在铺上。

一串五铢,几百枚,娘给的那串剩下的,加上两年攒的月俸。驿里的赏钱早托商队寄回了家。纸墨要买,灯油要添,大试前想也不敢想冬衣的事。

算到最后,其实剩的还够。五十钱,登云楼的五十钱,青柴出得起。

出得起,但这个月就没有纸了。

每一枚钱都有去处,没有一枚是闲的。人穷到这份上,不缺,是没余地。

讲习就剩一月了,第二次榜后不到三日,怪事却来了。

先是总评前十里,几个士族或者寒门出身的学子,挨个收到了帖子,是私人的邀请:郡城段氏、张氏,姑臧的几家大姓。帖子上的名目也很得体:“春宴”“观书”“击鞠”,末尾缀一句“恭请某学士过舍一叙”。

起初,青柴只当寻常应酬,就类似在边地接待观风的贵人。可去了的人回来,话头就变了味。

回来的头一个,是颍川来的荀姓子弟,脸还是白的,进了舍门就灌水。

“段家的老夫人,亲自出来拉着我的手,问生辰八字。说是家中有个庶出的女儿,今年十六。”

他比划着,手还在抖:“我走的时候,老夫人亲送的,说‘常来’。”

第二个是本地的士族子弟,说起张家那场击鞠:“击鞠是假,考我是真。张家的公子拉着我问边关的事,问得可细,什么烽驿几日一巡,互市抽几分的税。末了留了话,说往后郡里的文移、举荐的章程,‘可多通声气’。”

他顿了顿:“我爹倒是想听这话。”

第三个说得最短:“那顿饭我吃着,后背一直是凉的。案前歌舞的侍女,站的比咱们讲习舍通铺的人还多。主人家看我那眼神,像在骡马市上看牙口。”

舍馆里哄笑起来,都是聪明人,话说到这份上,谁都咂摸出味了。

青柴在烽驿说过“白蹭的,不要白不要”,如今才凉凉透出来:贵人们的饭,穷人从来不是白蹭的。

饭是饵,席是钩,饵后面的钩上写着两个字:挑人。

挑中了的,许个庶女、结一门亲,从此你就是段家、张家的自己人,往后郡里的举荐、朝廷的察举,处处快人一步。

士族的门墙太高,寻常人一辈子望不见顶,可墙根底下挖了几个狗洞,专挑瘦而精壮的后生钻。钻进去的,一辈子感激;可一辈子,也就矮了半截。

青柴想起大泽乡田主家的饭,爹娘一辈子没蹭过一口,不敢。

有一年村里办喜事,田主家赏下来一碗扣肉,他爹双手端着,一路端回家,热了又热,最后还是退给了送肉的庄客。

娘说:肉是好肉,可吃了它,往后咱家的租子上要长利息。佃户吃了田主一碗肉,来年租子就要重。

如今换了郡城、换了士族,肉还是那块肉,账还是那笔账。这里没有田,重的是这些人的前程和未来。

青柴正想着,舍馆门口忽然有人寻。帖子,竟然也有他一份。

来送帖子的是个青衣老仆,双手捧着一只漆盒,礼数周全得吓人,腰弯得比青柴的爹还低。

“某家主人姑臧阴氏,闻学士边关履历,又睹月考佳卷,慕其才,敬备薄酌,恭请过舍一叙。后日晚,酉时。”

舍馆里嗡的一声炸开。青柴捧着那只漆盒,头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没好意思跟任何人讲:

一顿不要钱的饭。

这个念头刚冒头,他自己先臊了,臊得耳朵根发热。

“阴氏?!”

连陆清和都侧过头看青柴,眼神复杂:“姑臧阴氏?出过两任两千石、一门七孝廉的那个阴氏?”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青柴,这顿饭······这么说吧,段家是商户做派,阴家是清贵门第。阴氏请客,客人叫不出郡望的,十年没几回。”

青柴接过漆盒,还一脸茫然着迎接各色目光,大多数恨铁不成钢,不用说都是“这帖子怎么没给我”的表情。

他又不是打小儿背各家族谱,然后骈四文六长大的,他也慌啊。

蒲察罗把人拉到一旁说话:“柴哥,我托互市的旧相识打听来的。阴家这两年式微了,人丁不旺,眼看嫡支的几个公子都不成器,如今正四处结纳边地有实绩的寒门。头回的月考前十里,已经有两个被他们请过了。饭上不说什么,只谈学问、谈边事,客客气气。”

“就客气?”乌伦还是那副慢吞吞的调子。

蒲察罗撇撇嘴:“是网。”

青柴把漆盒打开,又合上。帖子上的墨香混着漆味,一缕一缕往鼻子里钻,压在枕头底下,隔着一层布,他都觉得硌得慌。

赴,还是不赴?

第二日散学后,青柴把相熟的几个人拢到了舍馆角落,想先问清楚。熄灯前的最后一盏油灯,火苗只有豆大。

通铺上的其他人各就其位,有的装睡,有的真睡。青柴眼角瞟见,斜对过的被窝里,那个沛郡子弟竖起的一只耳朵,在黑暗里泛着油光。不过这些话,本就不怕人听。

头一个问题:“要是我不去,会怎么样?”

陆清和盘腿坐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不怎么样,也怎么样。”

“不怎么样:阴家再势大,也不能把你怎么着。讲习是格物院、四海院联名的章程,你凭卷子坐在这里,他家的备选不少,犯不着动你。”

“可也怎么样——”陆清和声音严肃起来,“郡城很大,可士族的耳朵,比郡学的墙还厚。你今日拒一张帖子,‘大泽乡来的那个不识抬举’之类的话,明日就能传遍武威。将来你结业出仕,郡里的文移、上官的考语,都要过这些人家子弟的手。青柴,不是吓唬你,寒门顶撞士族,账不算在今天。而且,你连寒门都不是。”

蒲察罗立刻啐道:“照你这么说,狗洞就非钻不可了?”

“我没说非钻不可。我是说,要回,就得回得漂亮。让对方挑不出错,还念你的好。这才是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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