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平守在三步之外,背脊笔直,垂眼站在门边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应妄吟与萧笙对坐,中间隔着一方矮案。案上别无他物,只一卷竹简。
应妄吟的视线一直落在萧笙脸上。那张面容眉眼低垂,恭敬谦顺,挑不出半分错处,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好学学徒。
应妄吟垂下眼:“什么问题。”
萧笙眉眼弯了弯:“太祝,问题全部都写在竹简内了。”
门边,遂平抬眼看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遭。
应妄吟伸手拿过竹简,摊开。
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都是些祭祀相关的问题。
应妄吟垂眼一路看下去,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和之前不一样。
她不动声色,顺着竖排的字往下看,目光在每一行的末字上停了停。
萧、有、破、局、之、法。
应妄吟抬起眼:“你的解法如何。”
萧笙说:“太祝之前与我打赌,说只要我赢了,以后我便是太祝唯一的学徒。”
应妄吟盯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你就想要这个?”
萧笙抬眼看她,目光清亮:“我想要什么,不是一向都很分明么。”
应妄吟看着她的眉眼,安静了片刻。以萧笙的天分,如此执着于一个她名下学徒的位置,实在让人生疑。
应妄吟缓声道:“你的天分,不应该需要人指教。”
“我不过,是想得太祝青眼罢了。”
应妄吟抬眼看她,两人对视片刻。遂平在旁边不由得多看了两人一眼。
应妄吟:“你的解法没有写上去,我怎么给你指点。”
萧笙不答反问:“太祝愿意指点?”
应妄吟皱眉。萧笙这是用出去的办法换一个承诺的意思,但她却一个字都不肯先透露。
应妄吟犹豫了一瞬,萧笙便又开口,语气里带了点收势的意味:“如果太祝不愿,那我只好自己回去再琢磨。”
两人对视,眼神在烛火下试探着彼此的底线。遂平一直盯着,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
应妄吟沉默片刻,开口:“埋玉引无常。你回去做一次流程,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萧笙微微偏头:“见无常?”
“对,见无常。”
萧笙看着她,面上那点笑意淡下去:“太祝如果见完了之后,还是不愿再指教我,怎么办。”
“见了再说。”
萧笙垂眼,沉默了一瞬,再抬眼时,那点恭敬谦顺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的冷淡:“那便如太祝所言,召见无常。”
遂平听着两人的对话,眉头皱起来。
应妄吟:“还有别的疑问么。”
萧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淡淡然说了一句:“太祝,时不等人。”
应妄吟勾唇:“等你召过了再说。”
萧笙垂眼看她,嘴角微弯,那弯度里藏着什么东西,应妄吟一时辨不分明,眉头不由皱紧。
萧笙:“太祝会知道的,错过这次会怎么样。也许正如太祝所愿。”
应妄吟眯起眼,盯着她的目光里也含了几分危险,语气却轻飘飘的:“好啊,回去好好复习功课,别连考核都过不去。”
萧笙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遂平上前一步拦住她,伸出手:“竹简需要检查。”
萧笙看都没看他,直接把竹简扔进他怀里:“慢慢看吧。”
说完抬脚便走,脚步声逐渐远去。
遂平摊开竹简,逐字逐句地查看。
应妄吟看着他的视线一行行移动,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半响,遂平抬起眼,将竹简收拢,搁回她案前,没有说话。
应妄吟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嘴上却不饶人:“你管得真宽。”
遂平面无表情:“分内之事。”
应妄吟看着那一卷竹简,眉头又皱起来。她抬眼看了遂平一眼:“你面壁,别让我看见你。”
遂平一顿,转身面朝墙壁站定,再没出声。
午后,赭朔顶着赭赤的蛇身,盘在她脖颈与肩侧,红鳞贴着皮肤,凉意丝丝入骨。
应妄吟垂眼看着案上的志趣文章,没有理会。
赭朔的蛇头贴近她的脸侧,吐信的气息扫过耳廓。她侧目扫了一眼,语气平淡:“你隐身下凡不行么。”
“那样他们看不见。”赭朔的声音从意识里传出来。
应妄吟侧目,对上那双蛇眼,看了半响,到底没再说什么。
遂平耳朵动了动,在墙边侧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又转回去。
殿内一时安静,气氛平和。
回廊上传来脚步声,还有一串熟悉的银铃声,由远及近。
应妄吟眼皮抬了抬,朝门口看去。
银铃声停在门外,遂平转身去开门,看了一眼,回来禀道:“娘娘,特请了巫女大人来查看您的腰伤。”
应妄吟:“废什么话,直接把人请进来。”
遂平应是。
巫月径直推门进来:“你这儿规矩真多。”
“不是我这儿,”应妄吟把竹简合上,扔到案角,“是谢玦规矩多。”
遂平听到皇帝全名,抬眼看了她一眼。应妄吟头也没回,随手一挥:“面壁,没我命令不准转回来。”
遂平沉默,重新面对墙壁。
巫月走到案前坐下,上下打量她:“你腰伤了。”
“你才伤了。”应妄吟语气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我被谢玦关在这儿,连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那不是正好。”巫月托着腮,眼里似笑非笑,“反正你之前一直和我聊陛下的事,如今这不算是如你所愿。”
应妄吟皱眉:“如你所愿才是,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愿意被关。”
巫月挑眉,压低了声音:“你在这儿倒是悠哉,外面朝堂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应妄吟闻言皱眉:“什么一锅粥。”
遂平听到这里,转过头来:“巫女大人,陛下有令……”
一卷竹简横空砸过来,正正砸在遂平侧脸上,啪的一声脆响。遂平沉默,脸转回去,重新面壁。
巫月慢悠悠道:“朝野上下都知道了陛下要纳一个太祝为妃,炸开了锅。朝堂上都在劝陛下收回成令,陛下一意孤行,外面骂声一片。”
巫月顿了顿,嘴角勾起来,“恭喜你,出名了。”
应妄吟沉默垂眼:“出什么名。”
“太祝应妄吟,上通神明,下通鬼灵,如今连皇帝的心魂也要摄了去,说你是祸世妖妃。”
应妄吟沉默。
巫月:“你竟然不知道?”
应妄吟抿了抿唇,声音发沉:“我被关在这儿,和看犯人一样,怎么知道。”
巫月:“陛下已经在整顿你的宗庙了,宗庙暂时由李木接管。”
应妄吟皱眉:“李木?”
巫月点头:“就你那个执事总管。如今接管了宗庙上下所有事情,直接呈交给陛下。”
应妄吟攥紧了拳,后牙槽咬得死紧,腮边绷出一条线来。
巫月看着她的脸色,又补了一句:“等风头过去,说不准我还真要在你手下混呢。”
应妄吟抬眼看她,眼神阴恻恻的,气势沉沉压过来。
巫月不躲不避,迎着她的目光:“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不再当应妄吟。”
应妄吟看着她,眼神晃了一下,忽然低头笑了一声:“不当应妄吟,当一个毫无用处困在深宫的贤妃?”她抬起眼,“哪个选择更烂一些。”
巫月垂眼沉默。
应妄吟也沉默下来。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过廊柱的声响。赭朔在她颈侧缓缓地缠,像是安抚,又像是提醒。
半响,巫月抬眼:“你到底对他有意无意?”
应妄吟也抬眼,对上那双眼睛。安静片刻,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都说了,只是旧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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