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尧只点头,却不搭话。这事儿,难道他自己不清楚吗?
站在这处,方圆五里都称得上显眼!再加上几个人闹闹嚷嚷,还没到瓮儿口,全天下的探子都知道平原郡侯,小谢公子来了。
她叹口气,凑近,踮起一点脚尖,“平原津那边怎么样?”
“嗯,”谢琚低一低头,好教她舒服点儿,“张楙领了一千五百骑,散开打扮,没带大旗,埋伏在左近山岭里,等着接应殿下。”
此后他便稍稍沉默。
该与她说什么呢,中都那边先得了消息,谢丞相令谢充引兵屯于陕津,镇在西边。高昂要调人在繁昌北侧,打算重兵陈布,压至太行陉口。
皇太子的消息还没传到民间,如若众人都知道,繁昌这里眼看要有兵灾,断不可能还有商船进入。这些她从水匪底下饶得的性命,一场大仗之后,也不知道还能存下几条。
“庾澈呢?”谢琚最后问她,“你遣他去做什么了?”
盛尧寻个树荫坐下:“我让庾澈先去北边一趟,也告诉阿览,如果我连续十日没有消息,那便是回不来……就让她和常公带着三座城池和所有的钱粮,连同越骑,立刻转投高昂。”
说着话,她与郑小丸招手,郑小丸凑上来,接过她手里的一封竹筒,行个礼,便转头去了。
俗话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但盛尧不一样,她坐了这许多年的堂了,从来没人将她请下来过。谢琚居然也不问她,到底为什么非要这么轻易地自行来繁昌。
但她想要当这个皇太女,在说服万民之前,必须先说服自己才好。
盛尧细细想了一回,觉得自己确实不想做一个什么都不晓得,什么都没去过,连自己家的山川都不曾见识过的君王。
正如带兵,她死活忘不了,谢巡只是命令越骑走得快些,自己就多么容易地被架空。
还在这么想着,抬头却见谢琚转身去寻收拾缆绳的船老大。
“老丈。”青年长身玉立,温和地一揖,“在下有一事相求。”
老吴受宠若惊:“公子折煞老汉,有话只管讲。”
谢琚笑吟吟地道,“不瞒老丈,家中遭了难,带舍弟来此投亲,但这亲眷行踪未定,城中眼下鱼龙混杂,想借老丈家中暂住几日。”
老吴是个精细人,一听便懂。这年头,要么逃避徭役,要么躲避兵匪,过所符传有瑕疵在所常有。
而盛尧也即明白过来,住在香烛店,是个绝妙的如意算盘!
盛衍好道术,满城尽是方士和各路诸侯的细作。客舍逆旅,那是都要在“候馆”留档的。
繁昌王府若有什么祭祀的大动静,香烛铺子定是最先知道。
是个坐地户,又有船行走水路,家里必定有些藏人的本事,更兼气味混杂,足以掩盖踪迹。
到底是中都麒麟。心思转得比流水都快。盛尧开心地从后面探过脑袋,把这桃花似的青年惊得差点落了,回头皱着眉看她。
“这……”老吴迟疑道,“小郎君,这也是你……哥哥?”
盛尧赶紧点头,还没来得及编排,就听谢琚又道:
“远亲。我还要在城中寻访家兄下落,带着表弟多有不便。表弟年纪小,我不放心他一人住店。”
说着,青年从袖中摸出一小铤金子,不动声色地塞进老吴袖里。
“只借个遮风避雨的屋檐。族中行四,老丈若不嫌弃,唤我一声四郎便是。”
盛尧在旁边帮腔:“对对对,这是家里四哥哥。”
四哥哥。
谢琚手指微微蜷了一蜷。
老吴犹豫半晌,末了还是寻思,才赖人家救了一船性命,这年头,能攀上这种人物,哪怕只是借个宿,指不定哪天就是个保命的办法。
“成,成!”他把包袱往肩上一扛,“寒舍简陋,只要二位贵人不嫌弃,就跟老朽来吧!”
*
香烛店果然有些低洼,屋子背阴,太阳从乌楞瓦上探出来,左右一摇摆,这就是一天的光了。
剩下的时候,店堂总是沉在乌都都,又香又陈的柏壳香味里。门槛很高,木头都被磨得黝黑发亮。
老吴领着两个人过了后院,喊一声:“大娘,二娘,来贵客了!烧滚水!”
两个女郎正坐在院子里拣择刚收回来的艾草,见爹爹领回来年轻男子,都吓了一跳,慌忙要往屋里躲。
“别躲了!”老吴道,“这是咱们家的贵客!小郎君还在船上救了你爹的命呢!”
大吴娘子生得敦实,两只手通红,正在裙围上擦着水渍,是常年洗这繁昌著名的“黄葛”洗出来的。
小吴娘子却不一样。只有十四五岁,正如那早春枝头的杏花骨朵,眼珠子骨溜溜地转。
趴在门框边上,偷偷地往堂屋里瞧。
她在繁昌城里长这么大,见过最好看的人,也就是升仙楼里撞钟的年轻道士,大家伙儿都夸那道士长得清秀。
但跟刚进门的公子一比,道士简直就成了泥捏的土偶。
个子又高,站在自家院子里,眉眼稍微一弯,就跟飞檐上积的春雪被点化了似的。
两人拉开桌案,可做弟弟的却随手将包袱往“哥哥”怀里一塞。
“你先拿着。”
神仙非但不恼,眼角垂下,居然好脾气地接过来,单手提着,
“累不累?”
小吴娘子听见那人问。声音也好听,就似玉石撞在一处。
“累死了。”少年回答,“这繁昌城的路怎么坑坑洼洼的?”
他点头,说:“炼丹,取土。”
多余的话一句没有,就只是看着那少年喝水。
小吴娘子觉得奇怪极了。
哪有这样的?
神仙公子,看那个少年的眼神,黏糊糊的,像是要把人裹抱起来,可是那少年明明是个男的呀?
而且……小吴娘子偷偷瞄了一眼那公子的手腕。
系着一根红绳,绳上挂着个小小的铜铃铛。
随着他动作,叮铃一声。
好怪。一个大男人戴铃铛。
可是真的好好看啊。再看两眼。
“他俩?”
待到安顿下来,小吴娘子在灶房里帮阿爹烧火,小声问,“真是兄弟?”
“表亲。”老吴解开柴捆,“小郎君说是来寻亲大哥的。”
小吴娘子往外头张望一眼。
“阿爹,”小吴娘子往灶坑里添把柴,“我怎么瞧着,人家当哥哥的,反而像是个受气的?”
“二娘!仔细口舌!”大吴娘子打她一下,“快去把西面收拾出来!”
小吴娘子抄着手出去,晚间,老吴特意腾出后院最好的两间厢房。
“二位,”老吴笑道,“家中地方小,我看二位既然是表亲,小郎君也是行伍里闯过来的,若是不嫌弃,这西面大些,还暖和,不如……”
他是好意,想省一间房给大女儿堆杂物,又觉得这两人关系不错。
“一间。”盛尧刚想说行,省钱办事。
“两间。”谢琚拒绝得干脆利落,“我不习惯与人同室。”
说什么怪话呢!盛尧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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