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儿口的水路窄而急,两岸崖壁夹峙,只在晌午时分能漏进一线天光。
船老大是个贩卖香烛的老客商,姓吴,长得慈眉善目。这行当在别处是晦气买卖,在西川繁昌地界,那可是个顶顶赚钱的营生。
尤其近日兵荒马乱,走南闯北的都提着心吊着胆,但据说过几日便是那位“神仙王”的大祭,香烛生意格外好做。
船身随急浪颠簸,老吴裹着件羊皮截袄,蹲在船尾的避风处,手里兑好一壶浊酒,正想暖暖身子,舱帘一挑,走出来个俊俏的少年。
少年生得唇红齿白,身上一件青布直裰,腰间却束着宽革带。老吴走路惯了,爱看人。觉着虽然穿得简朴,但不像是个为了生计奔波的主儿。
“老丈,”少年在他对面盘腿坐下,也不嫌甲板潮湿,“还要多久能到繁昌?”
“小郎君好急。”老吴拍拍船板,示意他挪一点儿,”不常在外走。“
少年摇头:“我没怎么出过远门,这水晃得人头发晕。”
老吴道:“过了这瓮儿口一折,前面顺风顺水,眼看就能望见繁昌城的‘升仙楼’。”
少年点点头,望着两侧飞退的黑石壁,若有所思。
“小郎君,”老吴便是好奇了,“听口音是中都人?这大老远的,一个人往繁昌去?”
“不一个人。带着舍弟。”
少年指了指船头。那里蹲着个瘦小的黑小子,正百无聊赖地拿佩剑的鞘磨着船舷,看着跟个猴儿似的,一点也不安分。
“去繁昌做什么?这世道,西川虽然没大仗,但也乱着呢。”
“没办法,家里遭了兵祸。”少年答得顺溜,眉宇间却隐隐有些凝重,“带着我弟弟,去繁昌投奔哥哥。”
“令兄在繁昌做营生?”
“算是吧。”少年叹口气,“哥哥离家十年,如今听说在那边混出了头,要干一番大事业。家中二老不放心,让我们去看看……是不是真的。”
老吴一听就乐了:“大事业?现在的繁昌,除了当道士炼丹,还能有什么大事业?郎君莫不是去投奔那位赤松道长的?”
少年一愣:“赤松道长?”
“那可是位活神仙!”
老吴道,“听说繁昌王对他言听计从。繁昌城里,不拜官,只拜神。郎君若是也带一船香烛去,多少寻些他的门路。现如今城里不收人头税,只收‘香火钱’。但凡家里有人修道,连徭役都能免得。”
“哦,”少年心领神会,“怪不得咱们这许多人坐船望繁昌去,都是为了躲徭役的么。”
“也博前程,也博前程,”老吴哈哈笑道,“街上的黄狗闻了丹气都能多活两年。您要是见了那些穿道袍的,纵是个扫地童子,都得客气点,保不齐就是王府里的贵人。”
少年只应,也不起什么别的话头,老吴很是纳罕,正要问他哥哥是不是在王府里当差,得了神仙的事业。
船身突然一震,像撞上什么东西。连带着还没说完的“神仙事业”都被撞飞,老吴手里的酒壶骨碌碌滚了出去,
擦耳便是风声,一支翎羽发黑的利箭,直直钉在老吴脚边。
“水匪!有水匪!”船头闹闹嚷嚷,侧下有人高喊。
两岸峭壁夹击,回声阵阵。前方横出一艘吃水极浅的快舟,船头立着几个身穿短打的汉子,手中张着软弓,一轮乱射。
“都别动!把财货扔出来!饶你们不死!”
客船笨重,在这狭窄的水道里根本调不了头。船工们缩在垛口后面,连头都不敢露。
“完了完了!”老吴吓得发抖,“这帮人弓弩厉害!要取命!”
商船没有武备,几个镖师赶趟子的都使短刃,眼看对面水匪越来越近,钩锁都要甩过来。
四下哀叫哭号,妇孺被搡得乱滚,众人纷纷要挤进舱室,正在慌的时候,
“小丸——!”
少年推开众人,在甲板上一滚,避开一支冷箭,冲着船头里大喊一声。
“我不晓得这里还兴这个!上杆子!”
蹲在船头那黑瘦小子“哎”了一声,蹭地一下窜了出来。身法快得不可思议,踩着缆绳几步便上了主桅。
“那儿!备用的船篙!带铁头的那个!”
少年指着桅杆上绑的几捆防撞用的硬木杆。是用来在浅滩撑船用的,两头包着生铁,防磨损,平日里就绑在桅杆高处。
“刀来!”
半空黑小子抽出腰间短剑,倒挂在横梁上,对着狠狠几下。
“接着!”
上头手一松,三四根儿臂粗细、四尺来长的包铁木杆呼啸着坠落下来。
底下少年稳稳接住,麻利地将木杆架在船舷凹槽处,稍稍垫高后部。
“这……这是要做甚?”老吴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篙子那么沉,扔不过去啊!”
硬木船篙确实重得很,又是实心包铁,纵然来些军中壮汉,单凭臂力也难以掷出多远,更遑论还要有些准头。
少年退后几步,抄起地上一柄船桨,深深吸气,双手紧紧握住船桨柄端,眺望对面正在逼近的快舟。
“都闪开!”
就在两船相距不过十数丈,水匪准备抛钩锁的时候,
少年腰身一沉,向前冲上几步,借着船身颠簸,手中船桨如满月般抡圆了,对着悬空的木杆尾部。
“去!”
崩的一声,如同敲击巨鼓。木杆受了这股大力撞击,船舷做了支点,便如脱弦的巨矢一般,嗖的弹射出去,斜刺掠过水面。
对面水匪正要跳帮,哪里见过这等稀奇古怪的“暗器”?眼看着一根木桩子迎面飞来,根本来不及躲闪。
还未曾惨叫,木篙便如飞来横祸,正正摏在一个胸口,鲜血瞬间染红衣襟。
木篙余势未消,铁头穿透,磕进快舟吃水线的薄板,船橹一歪,显然是砸裂了船板。
“啊!漏水了!漏水了!”
对面顿时大乱,快舟本来就轻薄,侧舷一旦破损,江水咕咚咕咚往里灌,船身立刻有些倾斜。
少年只这一击,手掌已被震得发麻,虎口隐隐作痛。她丢下船桨,揉了揉手腕,冲着那一帮早已看呆了的船工和护卫喊道:
“都愣着干什么!没看见怎么弄的吗?”
杆上的黑小子这会儿已经把所有的备用篙杆都扔了下来。
“那是杆!这是锤!我这点力气都能砸死一个,你们哪个臂力不比我大?”
众人如梦初醒。
“听小郎君的!动手!”
几个膀大腰圆的船工架起杆子,有的抄起木板。
“给老子中!”
砰!砰!砰!
这一下可不得了。七八根包铁木篙,被众船工用蛮力击打出去,声势比刚才少年那一下还要惊人。
对面的水匪谁见过此般阵仗?这既不是弓箭也不是投石,却真是挨着即伤,碰着即死。
又有两个倒霉鬼被砸断了胳膊,快舟的船篷也被砸得稀烂,加上船舱进水,若再不走,怕是都要交代在这儿。
“点子扎手!扯呼!快撤!”
匪首见势不妙,再不纠缠,慌忙指挥手下划着漏水的破船,调转船头,逃进旁边的岔河道。
“赢了!咱们赢了!”
老吴从船尾爬了出来,望几望远去的水匪,激动得老脸通红。
“神了!真是神了!”他搓着手,凑近正扶着船舷喘气的少年,不知该说是像飞将军李广,还是像什么下凡的星宿。
危机一解,众人的态度立马变得亲热无比。船上的客商和船工们也都围上来,一个个热情高涨。人家这是深藏不露!
“多谢郎君救命之恩!”
“要不是郎君机智,咱们这一船可就全完了!”
老吴越看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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