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江东小医官后》
这些日子,舒县城里的风声已经变了。
铁匠铺夜里还在开炉,粮商手里的陈粮被太守府一批一批收走,城南几处旧屋也开始清空。陆康请他们,不会只是叙旧。
步母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握着半卷未裁完的布。
她只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道:“披件厚些的。”
步珩应了。
兄妹二人跟着陆府仆从出门时,夜色已经很深。
街上没有多少行人,只有巡夜人提着灯笼从巷口过去,灯火一晃,很快又隐入黑暗里。
陆府内堂灯火不盛。
陆康坐在案后,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些。鬓边白发在灯下格外明显,可腰背仍是直的。
那种直,不是年轻人的刚硬,而是一个人坐在某个位置上太久,早已习惯不能塌下去。
他见步家兄弟进来,抬手示意落座。
“孙郎伤势如何?”
步承答:“已能行走,只是不可久动。若不再反复,性命无碍。”
陆康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孙策,反倒提起步父。
说步父当年在淮阴替陆氏旁支治病,医术扎实,为人厚道。话到最后,他手指轻轻按在案角,终于转了正题。
“听说步家兄弟这半年,在城南颇有口碑。”
步承道:“不过勉力糊口,不敢当太守夸赞。”
“我不是在夸你们。”
陆康抬眼,目光先落在步承身上,又转向步珩。
“我是问你们,打算留下来吗?”
内堂里静了一息。
步承尚未开口,步珩已道:“留下。”
陆康看着她。
她今日穿一身深青窄袖袍,幅巾压得低,灯火只照出半张苍白清瘦的脸。年纪太轻,身形也薄,却站得极稳。
那双眼睛清亮,平静,不像寻常少年,也不像寻常医工。
陆康道:“你知道留下意味着什么?”
“知道。”
“庐江若起兵,舒县便不是医馆里那些跌伤、脚疮、小儿久热。”
陆康沉声道,“会有刀伤,箭伤,断骨,腹创。会有城上抬下来的人,也会有城外抬进来的人。”
步珩道:“所以太守需要医工。”
陆康眼底微微动了一下。
“城中医工不多。”他说,“若你们留下,我需要步家做两件事。”
步承神色渐凝。
陆康道:“第一,战时伤者,步家全力处置,不分军民。第二,药材、器具、布帛,太守府补给。缺什么,报上来。”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作为交换,若城势不可为,步家南迁之后的落脚,由我来安排。”
这句话落下来,内堂里忽然很静。
静到能听见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步珩垂眼,把陆康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不是在说“若有需要”。
也不是在说“战后赏赐”。
他说的是——若城势不可为。
陆康已经在谈城破之后步家的退路。
他没有说自己会守住,只是把城中将乱、医工不足、步家旧恩,以及将来可能的退路,全都摊在案上。
谈得清楚。
也谈得体面。
步珩抬眼看向他。
那张因消瘦而轮廓更深的脸,此刻平静得像一块旧石,没有求援,也没有卖惨。
只是一个知道大势的人,在还能安排的时候,替别人先安排后路。
她道:“太守说的第二件事,我有条件。”
步承侧过脸看她。
陆康道:“说。”
“药材器具,太守府补给,我要的清单,不能打折。能给多少先说明,不能给的也先说明。
不可今日应下,明日短缺,后日让伤者等死。”
陆康看她片刻。
“可以。”
“还有。”步珩道,
“只要伤者进了步家门,步家先论伤,不问旗。太守府不能临门夺人,也不能让军士在伤所逼问身份。”
步承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
陆康没有立刻答。
内堂外的风从廊下掠过,吹得窗纸轻轻一响。
陆康看着她:“若送来的是寿春军中人?”
“袁公前番用陈纪,不遂其意。庐江这一关,寿春不会就此罢手。”
“先看伤。”
“若那人昨日杀过陆家兵?”
步珩沉默了一息。
这个问题,她答不了漂亮话。
她可以说医者仁心,可这四个字太轻。
战场上,一个今日被她救回来的敌兵,明日确实可能重新提刀,杀陆康的人,也杀孙策的人。
可她仍抬眼道:“若他提刀站在城下,那是军法。若他流血躺在我面前,那是医事。”
陆康看着她。
许久,他道:“准。”
只一个字。
步珩垂下眼:“多谢太守。”
陆康摇了摇头。
“不必谢我。你若真能做到,将来该谢你的,会是那些活下来的人。”
从内堂出来时,夜色更深。
陆府廊下灯火不盛,庭中风过,吹得灯影一晃一晃。
引路的仆从领着兄妹二人往外走,经过侧厅时,步珩忽然听见纸简翻动的声音。
她侧目看了一眼。
侧厅中坐着一人,灯下铺着数卷简册。
那人穿素色深衣,面容清癯,正低头将几户人名誊入册中。案旁放着一只小木牌,上头写着“流寓”二字。
是张昭。
他似乎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
步承先行礼:“张君。”
张昭放下笔,还礼:“步大郎,步二郎。”
他的目光在步珩身上停了一息,没有多看,很快又落回案上。
“陆府近日在清点南来流寓之户。”
张昭道,“徐州、淮南、江北来的都有。乱将至,户籍、粮口、病弱,若不先理,事到临头便全乱了。”
步珩看了一眼案上简册。
上头记得很细。
某户几口,老弱几人,途中病者几人,住在何巷,近井还是近沟。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伤簿。
张昭也看向她,像是知道她想到了什么。
“步先生记伤,昭记人。”他说,“所记不同,道理或许相近。”
步珩垂眼:“都是怕漏。”
张昭点头。
“乱时死人,未必都死在刀下。水、粮、寒、惊、病、失所,皆能杀人。”
这句话说得很平。
却不像空谈。
他是从徐州乱中走出来的人,这一句里有他亲眼见过的东西。
步珩沉默片刻,道:“张君所言,步珩记下了。”
张昭看着她,忽然道:“寿春前番以陈纪为庐江太守,事未成。如今又调粮修械,来者恐不止索粮。”
“步先生真要留下?”
“留下。”
“城若围久,医者要看的,便不止伤口。”
步珩没有立刻答。
张昭也没有再说,只重新执笔。
“陆太守留诸君,是因步氏旧恩,也是因城中确实缺医工。步先生若留下,伤簿最好多备几卷。”
步珩一怔。
张昭已经低头继续写册。
“乱起来,纸简总是不够用。”
步承看了张昭一眼,拱手:“多谢张君提醒。”
张昭淡淡道:“小事。”
兄妹二人继续往外走。
出了陆府,风更冷些。
走了一段,步珩忽然道:“阿兄,明日多买几卷简册。”
步承看她一眼:“用来记伤?”
“嗯。”
她顿了顿,又道:“也记为何伤,因何死。”
步承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好。”
从陆府出来,街上没有行人,只有远处巡夜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干而冷。
二人走了一段,步承才低声道:“哪边的伤者都治,你知道这事有多难?”
“知道。”
“到时候不止陆家军会怨,寿春那边也未必全信。”
“所以要先说清楚。”
步承停了脚步。
步珩也停下,回头看他。
步承看着她,灯影落在他眉骨上,显得神色比平日更沉。
“阿珩,陆太守说的南迁安排,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
“他知道自己未必出得去。”
“嗯。”
“所以他在谈别人的退路。”
步珩没有说话。
步承低下头,沉默很久,才重新往前走。
快到步草堂时,他忽然道:“那支金簪,还没回来。”
步珩脚步微顿。
夜风从巷口吹过,吹得门前木匾轻轻一晃。
“我知道。”她说。
“若哪日有人拿它出来……”
“等它出来再说。”
步承看着她。
步珩抬手推开草堂的门,声音很轻。
“眼下先守舒县。”
第二日,孙策走了。
消息是赵老汉来换药时随口带来的。说周家那位小郎君前些日子已经离开,孙将军昨夜也动身回寿春复命去了。
赵老汉说这话时只顾着看自己脚上的疮,没留意帘后安静了一瞬。
步珩低头磨药。
“嗯。”
药碾在石臼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在心里把听见的几句话过了一遍。
孙策回寿春。
袁术关于庐江的事,很快会定。
袁术前番用陈纪不遂,如今又调粮修械。
庐江若再起兵,孙策未必能置身事外。
她并不清楚这一战究竟会如何起,谁会先来,孙策又会不会在其中。
可步珩心里那点不安,怎么也压不下去。
药碾转到第四圈时,药粉被碾得过细,她才发现自己用力过了头。
腊月里,消息一点点压下来。
先是码头上的船家说寿春在调粮,接着茶肆里有人说袁术要动庐江,又过几日,铁匠铺夜里开炉的声响更密。
城里人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些,买米的人多了,卖酒的却开始惜售。
步承开始频繁出门。
回来时,袖中常多出几卷简册,或是一包盐,一卷粗布,几束针线。有时还有皂角,味道冲得步莳之一连打几个喷嚏。
“阿兄买这么多做什么?”步莳之揉着鼻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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