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江东小医官后》
开春之后,第一批伤兵进了步草堂。
不是围城后送来的。
那时舒县城门还开着,街上仍有人挑水、买米、骂孩子,只是声音都压得比往日低。
正月初六,陆康派出去探查寿春动向的一队斥候,带回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伤者。
那日步珩正在清点存药。
门口草帘被人猛地撩开,冷风卷着血腥味灌进来。步承先一步进门,身后跟着两个抬门板的陆家兵。
门板上躺着一人,右臂从肩以下一道深创,棉袍已经被血浸透,颜色深得发黑。
那人还醒着。
只是疼得牙关紧咬,额角一层冷汗。
步珩走过去,蹲下,先探脉。
还在。
“谁的人?”
“陆家军。”步承道,“北边巡查回来的斥候。”
她剪开棉袍,翻看伤口。刀口深,皮肉翻开,血渗得厉害,好在未见骨断,也没伤到最要紧的大血脉。
来得还算早。
她压住伤口上方,声音很稳:“灶烧起来。热水,苦酒,净布。阿兄,先压住这里。”
步承没有多问,立刻照做。
那名陆家兵看着她手上动作,脸色有些发白,忍不住问:“步先生,能保住手吗?”
步珩没抬头:“现在送来,比明日送来好。”
这话不算安慰。
可比“尽力”更让人定心。
那兵喉头动了动,退到一边,不敢再扰。
伤口清净,敷药包好,已是半个时辰后。
步珩让人把伤者安置到侧屋,又嘱咐夜里若发热、说胡话、布湿,立刻来叫。
陆家兵一一应下。
送人来的什长临走前,低声道:“这几日北边不太平。寿春方向有人探路。”
步承眉心微动:“寿春军?”
“不好说。”什长摇头,“有散兵,也有斥候。旗没打出来。”
他说完,又像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城里都在传,袁公前番用陈纪不遂意,这回庐江的事怕还没完。”
步珩正在洗手,听见“陈纪”二字,动作停了一瞬。
她没有问。
水从指缝间流下去,带着一点淡红。
前堂里很快又安静下来。
那之后,人便陆陆续续地来了。
不是一下子涌进来的那种,而是一点一点,像屋檐下先漏出几滴雨。
第一日一个,第二日两个,第三日又送来一个腿上中箭的巡卒。伤者多是陆康派出去的斥候、巡夜士卒和守备兵,箭伤、刀伤、冻疮溃烂混在一起。
带回来的消息也越来越碎。
寿春调粮。
庐江边界有兵动。
有几处乡亭已经开始闭门。
有人说袁术只是索粮,也有人说庐江这回迟早要打。
这些话传进草堂时,步珩多半正在洗手、换布、压血,听见了,也只是记下,不多问。
她如今能确定的事很少。
只知道舒县外头的风,已经一日比一日紧。
步珩开始在伤簿上另起一页。
正月初六,陆家军一人,右臂刀创,来得早,暂活。
正月初七,箭伤二,一肩,一小腿,皆可动。
正月初九,冻疮溃一,旧创脓,已开口引脓。
从前的伤簿里,多是脚疮、跌伤、小儿久热、腹痛。如今第一行起,便是刀与箭。
步莳之蹲在一旁剪布,偷偷看了一眼,声音放得很轻:“阿兄,这些都要另记吗?”
“嗯。”
“为何?”
步珩想了想,道:“以后好知道,什么伤容易死人,什么伤来得早还能救。”
步莳之“哦”了一声,又低头剪布。
她剪得并不齐,布边歪歪斜斜。步母从后院过来,看了一眼,便把她手里的布条抽出来。
“重剪。”
步莳之鼓了鼓脸:“伤口还分布条齐不齐么?”
步母看她一眼:“伤口不分,人分。你剪得乱,后头用的人就会乱。”
步莳之不说话了。
步母又取来三只旧篮,放在案边。
“宽的放这只,压大伤。窄的放这只,缠手脚。最细的放这只,扎小处。”
她说着,又从针线篓里拣出三色旧线,分别系在篮柄上,“乱时眼睛看不过来,颜色还看得见。”
步珩站在一旁,手上的药布停了一瞬。
步母低头理布,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
“阿母。”步珩低声道。
步母抬眼。
步珩顿了顿,道:“这样好。”
步母轻轻嗯了一声。
“你管伤,我管布。”
说完,她又低头继续分布。
步珩看着那些被分开的布条,忽然觉得,步母做的许多事看似都在灶台、针线、米布之间,其实一样是在救人。
只是她救的,是伤口之后的那一截日子。
午后,陆府又送来一小批补给。
粗布一匹,苦酒半坛,止血药两包,另有几卷空简。
送东西的亲随说:“张君也让人带话,说步先生若记伤,简册不可省。太守府眼下还能匀出一些,先送来。”
步珩接过那几卷空简,指尖在竹片边缘停了一息。
她想起陆府侧厅里,张昭灯下低头写流寓名籍的样子。
步先生记伤,昭记人。
所记不同,道理或许相近。
她把那几卷空简放到案上,低声道:“替我谢张君。”
亲随点头,转身走了。
步承将空简收进内堂,回来时见步珩仍站在案前,便问:“想什么?”
“在想张君那句话。”
“为何死,为何活?”
“嗯。”
步承看了一眼伤簿。
“眼下先记得下来就好。”
步珩垂眼:“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真正到了乱的时候,许多事未必来得及分清。能写下一笔,已是侥幸。
可张昭那句话像一枚细针,落在她心里,时不时便刺一下。
不是只记死活。
还要记为什么。
傍晚时,步草堂又送来一名伤者。
这回不是刀箭。
是一个年轻民夫,替陆府搬拒木时砸伤了脚,脚背肿得发亮,疼得满头汗。同行的人一路把他拖来,到了门口还想直接往榻上一放。
“慢。”步珩皱眉,“脚伤垫高,不要拖。”
抬人的两人一怔。
阿谟正从后院抱水出来,见状立刻把水桶放下,上前帮忙。
“步先生说过,腿脚伤不能拖。”他说得很快,像怕自己说慢了就忘,“垫高,慢抬。”
步珩看了他一眼。
阿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我……我记得。”
步珩点头:“记得就好。”
阿谟脸上的紧张一下松了些,忙去取木板垫脚。
那民夫的伤不算最重,可若拖一路,肿胀再压下去,脚未必能保得好。步珩处理完,让他明日再来换药,又让阿谟把今日抬人的姿势重新做了一遍。
阿谟做得笨拙,但比前些日子稳了许多。
步莳之在旁边小声道:“阿谟也会记了。”
阿谟耳根一红,立刻低头搬水。
步珩没有笑。
她只是觉得,这间草堂里的某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往外长。
很慢。
也很粗糙。
但已经不只在她一个人的手里。
入夜后,前几日那个右臂刀创的斥候起了些热。
所幸守夜的家仆记着步珩的话,见他额上发烫、布也湿了,立刻来叫。步珩重新换布,喂了几口温水,又用温布替他擦颈侧与腋下。到后半夜,热势没有再往上窜。
那人迷迷糊糊醒了一次,哑声道:“我还活着?”
步珩把湿布拧干,声音平淡:“暂时。”
那斥候愣了愣,竟轻轻笑了一声。
“暂时也好。”
步珩没有接话。
她回到案边,在伤簿后添了一行:
夜热,报得早,暂稳。
写完,她盯着“报得早”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在旁边补了两个小字:
有用。
次日清晨,步承看见那两个字,没说什么,只替她把灯芯剪短了些。
此后几日,步草堂白日仍接寻常病人,夜里却时不时有人拍门。
有巡卒从墙头摔下,手臂脱臼。
有斥候小腿中箭,箭头浅,取出后未伤骨。
有守备兵冻疮溃烂,自己拖到脚面都发紫,才被同伴架来。
步珩一一处置。
她不再每个都记得很长,只写伤处、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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