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江东小医官后》
孙策醒后,周府这一夜的气才算真正缓下来。
可缓,也只是相较于半夜那场高热与血气而言。
屋里的灯仍亮着,井水和布巾一盆盆换,门外亲兵不敢进来,却也没人肯离远。
每个人都知道,榻上那位年轻将军命硬,可命再硬,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步珩坐在榻边,手指还搭在孙策腕上。
脉仍快,却不似先前那样浮散。
她又伸手探了探他额上热度,比半夜时退了些,至少没再往更凶处烧。肩背处新换的布还干净,暂未再渗透。
她这才稍稍松开手。
孙策却还在看她。
高热刚退的人,眼神往往散。
可他偏不是。他只是虚,脸色也白,眼底却仍有一种醒来便压不住的亮。
像一头伤后才睁眼的年轻猛兽,最先确认的不是自己还痛不痛,而是周围都是什么人。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叫什么?”
步珩没抬头,正把湿布拧干。
“步珩。”
“哪个珩?”
“王字旁,行衡之珩。”
孙策像是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
片刻后,他低低道:“步珩。”
她听见了,却没有应。
只是把布巾搭到他额上,声音平稳:
“少说话。你高热刚退,喉咙干,伤口也未稳。水要慢喝,不能急。”
孙策看了她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不大,因虚弱而有些断续,却仍带着一点他骨子里压不住的明亮。
“你对伤者都这么凶?”
步珩终于抬眼。
“只对不听医嘱的。”
孙策笑意更深了些:“我还没不听。”
“你现在说话,已经算不听。”
旁边端水的小仆从手一抖,险些把铜盆碰出声。
周瑜站在榻侧,低头看了孙策一眼,淡淡道:“伯符,听她的。”
孙策看向他:“公瑾,你也帮她?”
周瑜道:“我帮你的命。”
孙策一顿,终于闭嘴。
步珩把温好的扶元水端来,用小勺一点点喂。头两口孙策喝得慢,第三口便皱眉。
“这什么东西?”
“扶元水。”
“难喝。”
“活命的东西,多半不好喝。”
孙策看着她。
这话他似乎听过。
又或者,是这种冷淡得近乎不讲情面的说法,让他想起淮水渡口那日。
那日她也站在人群后,隔着晨雾发号施令,明明年轻得过分,眼神却像已经从无数生死里走过。
他喝完半碗,终于没再评价味道。
步珩收回碗,低声交代周瑜:
“两个时辰内若再起寒战,立刻叫我。发热不可再捂厚被,只盖薄毯。
水少量频喂,不可强灌。伤口若一层布都渗透,也叫我。”
周瑜一一应下。
他这一夜几乎没有离开过榻边。按肩、递水、换布、吩咐仆从,每一样都做得稳。
可再稳的人,熬过这一夜,眼底也浮出一层倦色。
步珩看了他一眼:“周公子也该坐一会儿。”
周瑜似乎没料到她会说这句,抬眸看她。
“我无妨。”
“你若倒下,周府会更乱。”
她说得太实在,实在到连一点客套的余地都没有。
周瑜静了一息,竟轻轻笑了一下:“步二郎劝人歇息,也像下令。”
步珩道:“能听就行。”
孙策在榻上闭着眼,听到这里,唇角又动了动。
可他这次没笑出声。
因为笑会扯到伤口。
他已经知道了。
天色微明时,孙策又睡了过去。
这一次,呼吸比先前稳了许多。
步珩靠在小几旁,终于将绷了一夜的脊背放松些许。
可她没敢睡,只半阖着眼,指尖仍搭在自己膝上,像随时准备再起身。
窗纸外渐渐透出灰白。
周瑜让人撤去一盏灯,又推开半扇窗,让晨气进来。夜里沉闷的热气散了些,血味也淡下去一点。
他回头看向步珩。
“伯符命大。”
步珩没有睁眼:“命大也未必够用。”
“若不是你,这次确实不够。”
她睁开眼,看他:“周公子谢过一回了。”
“谢是一回事。”周瑜道,“记下,是另一回事。”
步珩垂了垂眼。
“我救的是伤。”
“可伤在人身上。”周瑜道,“人活下来,便会有后事。”
这话像轻轻落在案上的一枚棋子。
不重,却很难忽略。
步珩没有接。
过了片刻,她道:
“周公子若要记,便记医嘱。三日内不可颠簸,不可骑马,不可饮酒,不可大怒。七日内不可大动肩背。伤口若热肿恶臭,立刻换药。夜里看热、汗、胡话、布湿和喘。”
周瑜重复了一遍。
一个字没错。
步珩看他:“周公子记性很好。”
“军中若记不住这些,便要死人。”周瑜道。
步珩顿了顿。
这句话倒不像安慰,也不像恭维。
只是事实。
她忽然觉得,周瑜这种人很适合站在高压的场面里。
他能把情绪压下去,把需要做的事拆开,一件一件交给合适的人。
这样的人可怕。
也可靠。
她收回视线,重新去看孙策的伤口。
午后,孙策第二次醒来。
这次清醒得多,热也没再上来。他一睁眼,先看见的是帐顶,再是窗边的周瑜,最后才是坐在小案前写医嘱的步珩。
“我活着?”他问。
周瑜没有抬眼:“暂时。”
孙策低低笑了一下,立刻又因牵动肩背皱眉。
步珩放下笔,走到榻前,探额、看眼、再按脉,又让他动了动未伤那侧手指。
确认无碍后,她才道:“今晚若不再高热,明日可少换一回布。”
孙策看着她:“你总这么说话?”
“哪样?”
“像每一句后面都接着一个‘不然你会死’。”
步珩面无表情:“因为确实会。”
孙策一时竟被她堵住。
片刻后,他又笑了。
只是这次笑得轻了些:“步珩。”他说,“我记住了。”
步珩低头收拾药布:“记住医嘱就行。”
“名字也记住。”
她手上动作顿了顿。
周瑜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孙策这句话并不算轻浮。至少此刻不是。
他刚从鬼门关回来,脸色仍白,声音也哑,却说得很认真。
步珩没有回应,只把药布收进盆里。
“将军若真记得,三日内别想着上马。”
孙策:“……”
周瑜垂眸,像是压住了一点笑意。
到了第三日,孙策的热终于彻底退下去。
伤口仍疼,却不再外渗。人也能靠着软枕坐起来,只是步珩不许他久坐,每次不过半刻便让人扶他躺回去。
孙策起初还想争两句,被周瑜一句“你若伤口再裂,步二郎会把你绑回榻上”堵了回去。
步珩听见时,淡淡道:“若有必要,可以。”
孙策看她一眼,忽然觉得这人大概真做得出来。
他于是老实了半日。
也只是半日。
午后,周瑜入内。
他来时没有带随从,衣袍素净,神色也如常。孙策一见他,便知道不是寻常问伤。
“要走?”孙策问。
周瑜在榻侧坐下,点了点头:“丹阳那边来信,舅父处有事,须去一趟。”
孙策皱眉:“这么急?”
“原本便该去。”周瑜道,“因你受伤,多留几日。”
孙策啧了一声:“我这伤倒耽误你了。”
“你若少让人操心,便不耽误。”周瑜道。
步珩正在一旁整理药布,闻言手上一顿。
这话她不好接。
孙策看了她一眼,像是想拉她下水:“步珩,你说我这几日听不听话?”
步珩没有抬头:“不算。”
孙策:“……”
周瑜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孙策叹道:“你们两个倒是一条心。”
步珩把干净布条放到案边,声音平平:“伤口若裂,疼的是孙郎,不是我。”
孙策看着她:“你对伤者说话,都这么不留情?”
“留情不能止血。”
周瑜终于低头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很快便收住。
他看向步珩,道:“伯符伤后,仍劳步先生照看。”
步珩道:“周公子客气。我只看伤。”
周瑜看着她,片刻后道:“能只看伤,已很难。”
这句话落得不重。
步珩抬眼。
周瑜却已转向孙策,继续说起丹阳那边的事,仿佛方才那句只是随口。
孙策靠在榻上,神色不似平日轻松。
“什么时候走?”
“待你伤势再稳些,我便启程”
“带多少人?”
“本就是回舅父处,不必多带。”
孙策沉默了一下,道:“路上小心。”
周瑜看了他一眼:“你先顾好自己的伤。”
孙策笑了:“公瑾,你越来越像步珩。”
步珩:“……”
周瑜神色不变:“那说明步先生说得有理。”
孙策彻底无话可说。
孙策休养到第七日,终于被准许下榻走几步。
所谓走几步,是步珩允许的几步。
从榻边到窗边,再回榻上。
孙策走完一趟,脸色不变,额角却已有薄汗。步珩看见,立刻让他坐回去。
“今日够了。”
孙策道:“才几步。”
“伤口不认步数,认牵扯。”
“你总有理。”
“因为我是医者。”
孙策看她片刻,忽然笑了:“等我好了,再同你讲理。”
步珩正在收药,闻言只道:“等你好了,也讲不过。”
孙策一怔。
随即笑出声来。
这一次笑得太大,扯到肩背,眉头立刻一皱。
步珩冷冷看他。
孙策立刻收了笑:“我错了。”
他说得极快,倒叫步珩一时没话接。
过了片刻,孙策忽然道:“你以后若随军,不能总坐车。”
步珩手上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孙策看见了。
他眉梢一扬:“你不会骑马?”
步珩把药布收进盆里,声音平稳:“医者不必骑马。”
“军中医者要。”
“那便坐车。”
“车留给伤者。”
步珩沉默。
孙策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笑意慢慢浮上来:“步珩,你怕马?”
步珩抬眼看他。
“我怕摔下来之后,没人会处理背伤。”
孙策愣了一下。
随即笑得更厉害。
步珩面无表情:“孙郎笑得太大,伤口会裂。”
孙策立刻收敛了一点,却仍忍不住笑。
“行。”他说,“等我好了,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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