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山盈这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遗像摆在酒柜后面的架子上，不注意看倒是很难察觉，可一旦发现了，那种强烈的被注视感又像一条毒蛇缠绕上她的脖颈。

望山盈收回视线，不自觉颤了一下，声音也轻下来：“我没有那个闲情逸致。”

岳隼挑眉：“那就好，大哥的事就让他自己操心去吧，支持他半夜站到记者的床头给自己讨公道。”

原本还因为遗照有些窒息的望山盈瞬间呛了一口。

……完了，没绷住。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昨天下午姑妈骂岳隼嘴贱的场景，真够贴切的，而且他还是无差别攻击。

果不其然岳隼下一句话就转到她身上来了：“至于阿嫂，心大点也好，不然等到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有一腿，又澄清无门的时候，挨巴掌的人还是我。”

望山盈：“……”

真是太欠了。

她忽然就理解了叔公为什么会气到快昏厥，没有人能心平气和面对那张嘲讽的脸，她越看越觉得上面写满无赖两个字，直让人想狠狠捶上一拳。

但是。

望山盈看着他脸上才堪堪消下去的痕迹，一边暗骂此人记吃不记打，一边起身收拾好餐具，路过岳隼身旁时，短暂犹豫一瞬，还是停下来把他的盘子也收走了。

岳隼眼眸微撇，不动声色坐在原地，半晌看着她在厨房中捣鼓洗碗机的背影，不知想到什么，竟然哼声轻笑起来。

随即他慢悠悠地起身，当着岳瑞潮遗像的面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盯着望山盈的背影欣赏片刻，声音低沉而平和，像是忘记昨天的一切，闲聊道：

“说来奇怪，自从我回国之后，短短几天，已经挨了两次打，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望山盈放碗的手一顿，有些不可置信地回头：“你不会把我在雪地里撞你的那下也算成挨打了吧？”

岳隼不置可否。

小肚鸡肠！心胸狭隘！斤斤计较！

望山盈气得头顶冒烟，恨不得捂上耳朵不听他讲话。

又深知如果再不接关于新闻的话茬，放任他挑衅般翻旧账下去，等说到六年前结婚的事，真正心虚的人就变成她了。

只能有些恼羞成怒地狠狠关上洗碗机的盖子：“好，我打你一巴掌，你爆料造我谣，那我们俩扯平了？”

岳隼没纠正她的春秋笔法，只是面上的笑意一下子淡了，视线从方才幻想出丈夫做饭，妻子洗碗的短暂美梦中抽离出来，转变为对她有些冰冷的凝视。

“你都知道了？”

望山盈洗净手：“我有脑子。”

岳隼沉默下来，少顷勾起个嘲讽的笑：“阿嫂还真是擅长装傻。不过——我造的是我自己的谣。”

望山盈回望向他执拗的双眼。

此刻的岳隼在她心中，就像得不到满足的小孩，一遍又一遍试探，可以吗，你答应过我的，可以吗。

但是对方到底答应了他什么，他又不敢说出口。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望山盈同他擦肩而过离开时，轻叹道：“况且我装傻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就什么都可以做。

按照你的想法，你的愿望那么做。

岳隼微怔在原地，听着她逐渐走远的脚步声，从胸腔内发出自嘲的闷笑。

确实。

他曾经真切感激过望山盈的装傻。

在这种利益至上的家庭里长大，即便除了大哥，没再有其他孩子和他们争权夺利，但爸爸冷漠无情，哥哥伪善暴力，岳隼努力想要逃离，原以为上了大学，经济独立，就可以不再受他们箍制，奔向自由。

直到大二那年，他和望山盈打工回宿舍的路上，误闯了正在义卖的足球场。

到处都是人，熙熙攘攘，音乐声震天响，连带着心脏随着鼓点一起“咚咚咚！”像是要跳出来一样。

岳隼捂住心脏，下意识扬起头，试图呼吸到人群上方的空气。

而望山盈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大型的蹦迪现场，有些控制不住好奇的表情，微微张大了嘴，四处张望。

岳隼想要拉着她往外走，但拥挤的人群冲散了他们，下一瞬一只手搭上了岳隼的肩膀。

他猛然哆嗦起来，瞬间感觉那只手不像是碰到了他的肩，而是掐在脖子上，不断收力，强烈的窒息感裹挟了他的意识，四肢百骸都绵软下来。

他不敢回头，四周人影重重，大脑深处回荡起一个女声：“快跑，快跑，阿隼快跑！不要被他们捉住，会死的，快跑！”

岳隼双目泛红，语气哀求：“妈妈，我是不是要死了？”

但没等来女声回答，只感觉到有人在他耳边喊：“岳隼！你说什么！太吵了，我想回去了！”

是谁？

岳隼茫然地转向声音发出的地方，眼前的画面失了色，变得白茫茫一片。

然后他在那片荒芜的白色中，看到一双写满担忧的眼睛。

他记得这双眼睛，曾经在阳光下反射出射进他心底灵动的光。

于是眼睛的颜色逐渐显现出来，浅色的瞳孔倒映出彩色霓虹灯，然后是鼻子，和开合的嘴角。

世界的颜色以这双眼睛为原点，慢慢重新展现，驱散了岳隼眼前的迷雾。

他终于认出来，是望山盈。

她身后还有两个曾经一起做小组作业的同学，其中一人有些手足无措地辩解着什么，还举起手证明自己只是想打个招呼。

岳隼提起嘴角，想要道歉，但挤出的笑比哭还难看。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随时都有可能发作的恐慌症，就像岳家留在他灵魂上的烙印，即便这辈子他改头换姓，过另外一种毫不相干的人生，也永远无法摆脱从前。

我真可悲，妈妈。

然而他还没想完，望山盈忽然握住他的手，少女在他耳畔说：“跟我走。”

毫无预兆地带着他越过拥挤的人群，踩碎吵闹的劲歌热舞，将一切都抛在身后，一直把他拉到宿舍楼下。

望山盈什么都没问，甚至连关心一句都没有，就好像今晚无事发生，他们只是度过了平静的兼职日。

“好啦，很晚了，快上去吧，”望山盈站在台阶下面，路灯在她睫毛下投注出阴影，“今天也谢谢岳隼同学接我回学校。”

岳隼不想在她面前表现出更多痛苦，失态一次就够了，只是点了下头，哑声道谢。

后来他无数次回想，都觉得自己大抵没能发出声音，因为望山盈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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