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时，望山盈的眼睛始终盯着反光镜中的岳隼，一眨不眨。

她态度坚决，绝不是开玩笑般地随口试探，甚至拿出手机，翻到她早上筛选好的几位合适人选照片，发给岳隼。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岳隼躲在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微泛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单手转陀，将车平稳地拐进停车场，最终缓缓停下。

熄了火，男人解开安全带，维持着那个姿势，蓦然抬眼，在反光镜中对上望山盈的眼睛。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却谁也不肯退让。

半晌岳隼率先投降般笑起来，目光中却没什么笑意：“琢磨一晚上，就琢磨出让我去联姻？”

“真是辛苦您了。”

望山盈的心猛地一缩，眼睫颤了颤，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好在岳隼也没给她多少思考的时间，紧接着温声开口：“没想到我这辈子至亲死绝，还能有被催婚的一天……不，不是催婚，叫卖人。”

望山盈屏住呼吸，下意识反驳：“你不要讲话那么难听，我只是在询问你的意见，最终和谁见面，同谁结婚，到底要不要联姻，还是以你自己的意思为主。”

岳隼轻蔑地哂笑起来。

将目光从反光镜中收回来，眸底一闪而过的疲惫和某种深不见底的了然像是一把钝刀刺进望山盈胸膛。

但此刻她无法退缩，既然踏出这一步，就说明这是眼前她能想到的最优解。

“虽然在外面我给阿嫂体面，但岳家似乎确实需要一个女主人，”岳隼拿起手机，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需要一位家室、教养、能力都足以匹配的夫人，在必要的场合露面，帮我打理好人际关系，甚至是生养继承人。”

望山盈只能看到他线条冷硬的侧脸，绷得极紧，像是在咬牙切齿。

“你能这样想就太好了，”望山盈状似松了口气，开玩笑般耸耸肩，“两个人结合一定要门当户对才合适，差距太大就会像我和岳瑞潮那样不得善终。”

闻言岳隼彻底笑起来。

他揶揄地透过后视镜凝视着她，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虹膜比平时更深沉，显出几分鬼气。

点开望山盈发来的照片：“阿嫂说得是，这样看联姻确实是个好主意……这几位你都认识么？”

不知道为什么，望山盈忽然感觉喉头堵了一瞬，身下的座椅也不太舒服，但还没等她想清楚怎么回事，笑容已经快过大脑，率先扬起来。

在她喋喋不休介绍互联网公司继承人，或者旅行社大佬女儿时，岳隼没甚兴趣地划拉几下手机屏幕，看着照片中千篇一律的昂贵手包和派对，思绪忽然飘远了。

他想起六年前，大哥和望山盈婚礼当天才收到请柬的他，匆忙间从女方更衣室逃跑后，徘徊几番，还是心有不甘，复又返回到楼上，却在拐角处看到大哥帮着望山盈整理头纱。

两人之间气氛平和，大哥一直低声轻柔地说些什么，反倒是望山盈，像樽雕塑似的站在原地，毫无反应。

眼看着大哥越靠越近，马上就要吻上去，岳隼的指尖陷进自己掌心，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涌上喉头，他慌乱间转身要走，直到岳瑞潮忽然抬手，将自己方才整理好的头纱狠狠扯了下来。

望山盈被他猝不及防的动作拽得向后仰，差点摔到地上。

镶满钻石的头纱就这样被撕扯出几处破洞，手工缝制的钻石叮当落了满地。

可惜，根本没有人将眼神分给它。

然后岳隼眼睁睁看着大哥倾身咬上了望山盈的嘴唇，两个人在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吻得难舍难分，而他就像一个偷窥狂，像一个圣父小丑，假借拯救的名义躲在暗处窥探“幸福”。

岳隼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虚无的弧度。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等到恍惚间反应过来方才好像间隙中听到大哥嘲了一句：“我亲你时，你在想谁？”

然后眼前场景变化，也是这样的车厢，他自己在望山盈唇角上尝到血液铺就的铁锈味。

“……下一位是房地产集团……”

随着望山盈声音的不断起伏，岳隼逐渐回神，注意力完全从手机上的照片转移到侧后方的女人身上。

她今天穿了套得体的西装，高高挽着头发，面容温婉，讲话时不经意间动作，时不时有股香气飘到岳隼鼻尖。

好香。

望山盈瞥向他的手机屏幕，她已经介绍到第四位女孩，但他的照片仍然停留在第一张——所以，他喜欢这种类型的吗？

她心中猜测，顿住话音，试探着将话题说回到第一位联姻对象身上：

“互联网公司是下游产业，确实比较适合作为合作的第一人选，而且我听说何小姐非常厉害，名校毕业，精通几国语言，她哥哥身体不好，没有孩子，以后她就是兄长唯一继承人……你大哥同她认识，也算知根知底。”

岳隼其他的都没听见，唯独听清了最后这句话。

望山盈似乎想用岳瑞潮来佐证什么，但从她口中听到这个人，岳隼的眼中闪过瞬间阴沉。

他皱起眉，在望山盈期待的视线中往后翻到第四个搞人力资源家的女儿，扬起一抹讥讽的笑：“同岳瑞潮认识算加分项？”

望山盈：“……”

岳隼冷下脸，将手机收回到内衬中。一时车厢内再度被沉默占领，只不过相比较方才还算平静的氛围，此刻的相对无言中似乎夹杂了一道冰冷厚重的无形屏障。

停车场内已经渐渐没了陆续上班的人群，感应灯一盏盏熄灭，最终望山盈眼前也陷入短暂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