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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红旗》

5. 主次矛盾

日常的表演日趋精熟。

刘佳的身体记住了码头麻袋粗糙的纹路、勒进肩颈的疼痛节奏,记住了便利店扫码枪冰冷的触感和单调的电子提示音。

她的表情凝固成一种恰到好处的、混合着疲惫与顺从的面具。

在刀疤陈巡弋的目光下,她学会让眼神恰到好处地涣散;在粗鲁的顾客面前,她学会让脊背呈现出足够谦卑的弧度。

她像一滴水,努力蒸发掉所有“不该有”的个性,渗入这片锈蚀而沉默的土壤。

然而,真正的裂痕,往往从内部开始生锈。

事情起因微不足道。

码头新到了一批密封的金属货箱,标签模糊,但异常沉重。监工临时调整分组,老驼、刘佳,还有那个总是满脸苦相、绰号“老闷”的工人被分在一起。

老闷是个闷葫芦,力气不大,但极其固执,干活有自己一套僵硬死板的节奏,最讨厌别人打乱。

搬运第三个货箱时,老驼的脚在湿滑的苔藓上滑了一下,肩头的箱子猛地一歪。

尽管他立刻咬牙稳住,箱子还是撞上了旁边老闷正费力扛起的一个货箱边缘。

“哐当!”

一声闷响,在嘈杂的码头并不算突出。老闷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剧烈一抖,货箱差点脱手。

他猛地扭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向老驼,额头青筋暴起,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你……瞎了?!”

他声音嘶哑,压抑着狂暴的怒意。

老驼低着头,闷声道:“地滑。”

“滑你娘!”老闷压低声音,却字字带毒,“废物东西!砸了货,扣钱算谁的?啊?!你赔得起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那不仅仅是对一次意外碰撞的愤怒,更像是长期积压的绝望和无力感,找到了一个细小的突破口,疯狂地喷涌而出。

老驼沉默着,脖颈上的筋肉绷紧,攥着货箱边缘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没有争辩,只是更紧地扛住箱子,试图绕开。

但老闷不依不饶。他索性放下自己的箱子(这很危险,可能引来监工),堵在老驼面前,那张因长期营养不良和怨恨而扭曲的脸几乎凑到老驼鼻尖:“装什么死?嗯?整天阴着个脸,给谁看?就你累?就你苦?呸!”

一口浓痰,啐在老驼脚边的泥水里。

周围的工人放慢了动作,或明或暗地投来目光。

没有劝解,只有麻木的观望,甚至还有一丝病态的期待——看吧,又开始了,像笼子里饿急了的野兽互相撕咬,总比一直死寂要好。

刘佳的心揪紧了。

她看见老驼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害怕,而是某种情绪濒临爆发的震颤。

她想起那张被老驼藏起的纸片,想起他眼中曾闪过的那丝惊悸。

此刻,那惊悸是否正化为更黑暗的东西?

刀疤陈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提着橡胶棍,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脸上带着看戏般的残忍兴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老驼要么爆发,要么彻底缩回去时——

老驼猛地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老闷,也没有看走近的刀疤陈。

他的目光越过他们,越过堆积如山的货物,投向灰蒙蒙的海面,投向更远处若隐若现的、象征着资本巨塔的都市剪影。

他的眼睛通红,里面翻涌着的东西让刘佳瞬间屏息——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悲怆的、彻底的无望,以及无望深处,一丝被逼到绝境后反而清晰起来的、冰冷刺骨的清明。

他用一种极其沙哑、低沉,却奇异地穿透了码头嘈杂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都一样。”

老闷愣住了,刀疤陈也挑了挑眉。

“什么?”老闷没听清,或者说,没听懂。

老驼缓缓收回目光,第一次,正面看向老闷。那眼神让老闷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我说,”老驼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发出艰涩的摩擦声,“骂我,打我,跟他,”他微微侧头,用下巴极其轻微地指了一下走近的刀疤陈,“打你,骂你,扣你钱……都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停下手、愣怔望过来的工友们,那目光沉重如铁:

“我们在这挤破头,抢这点馊饭渣子,互相嫌对方挡了路,啐唾沫……跟那边,”

他再次望向远处城市的轮廓,“那些老爷们看着我们像蚂蚁一样抢食,觉得有趣,顺便再踩死几只……有什么不一样?”

码头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连货轮的汽笛声似乎都遥远了。

只有寒风刮过铁皮棚顶的呜咽。

刀疤陈脸上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警惕。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老驼,橡胶棍轻轻拍打着自己的掌心。

老闷张着嘴,脸上的狂怒僵住了,慢慢变成一种茫然的困惑,仿佛听不懂这过于复杂、又过于直白的话。

周围的工人们,有的迅速低下头,生怕被牵连;有的眼神闪烁,似乎在咀嚼那几个字;还有的,脸上露出了和老闷相似的、被触及某种从未深思过的东西时的呆滞。

“老东西,”刀疤陈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的寒意,“活腻歪了?在这放什么屁?”

老驼没有看他,也没有再说话。他重新扛稳货箱,低下头,一步一步,继续向前走去。

脚步沉重而稳定,仿佛刚才那几句话,用尽了他积攒多年的力气,也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负。

刀疤陈盯着他的背影,没有立刻发作。他环视四周,工人们立刻像被鞭子抽打一样,重新开始忙碌,动作比之前更加仓惶。

老闷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猛地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扛起自己的箱子,追着老驼的方向去了,只是脚步有些踉跄。

一场险些爆发的内部冲突,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戛然而止。

没有流血,没有惩罚,却留下了一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不安的余波。

刘佳搬运着货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老驼的话,像一把生锈却锋利的锉刀,猛地刮擦过这片冻土的表层。

他没有喊口号,没有提任何“不该提”的字眼,他只是指出了一个冰冷的事实。

他们这些底层蝼蚁之间的相互倾轧,与金字塔顶端施加的压迫,本质上是同一结构下的产物,都是维持这个吃人秩序的养料。

这种基于共同境遇的、去道德化的残酷指认,比任何理想的煽动都更直接,也更危险。

因为它彻底否定了内部仇恨的意义,将矛头隐隐指向了真正的源头。

接下来的几天,码头的气氛变得更加古怪。监工的巡查依旧严厉,但工人们之间的沉默,多了些别的东西。

偶尔交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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