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红旗》
日子并没有因为那张纸片的消失而恢复“正常”。
码头上的空气变得微妙。
老驼依旧沉默,甚至比以往更加沉默,但他的沉默里多了一种紧绷的东西,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弦。
他不再主动与任何人目光接触,包括刘佳。
扛包时,他脊背佝偻的弧度仿佛更深了,但那不是被重压压垮的弧度,而是一种防御性的、将某些正在内部翻腾的东西严密包裹起来的姿态。
偶尔,刘佳能瞥见他快速扫视周围工友和监工的眼神,那眼神浑浊依旧,却多了几分警惕的锐利,像受伤的老兽在舔舐伤口时,依然竖着耳朵聆听风声。
那少年几次想凑近老驼,似乎想问什么,都被老驼用近乎粗暴的沉默和刻意的远离挡了回去。
少年脸上困惑更深,看向老驼背影的目光里,掺杂了受伤和不解。
这种无声的疏离,在原本就冷漠麻木的工人中并不显眼,却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让刘佳清晰地感知到,某些东西正在老驼心里发酵、变形。
更明显的变化,是监工。
那个总在腰间别着橡胶棍、眼神像秃鹫般巡弋的监工头子“刀疤陈”,来码头的次数明显频繁了。
他不再只是远远地吆喝、咒骂,而是开始长时间地、缓慢地在堆积如山的货物间踱步,那双阴鸷的眼睛细细扫过每一张汗津津、沾满污垢的脸,扫过工人们休息的角落,扫过那些废弃的木箱和杂物堆。
他的目光冰冷,带着审视,仿佛在嗅闻空气中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
压力,像无形的潮汐,开始上涨。
刘佳强迫自己更“正常”。
她模仿着原主记忆里更麻木的神情,动作更机械,甚至有意在休息时发出和周围人一样的、对生活毫无希望的粗鲁抱怨。
她不敢再轻易在任何地方留下字迹。
便利店的工作也让她加倍小心,面对顾客时,眼底那点“不该有”的情绪被她强行冰封,只剩下空洞的礼貌和效率。
然而,有些回响,一旦被激起,便难以完全平息。
一天傍晚,在码头收工前的混乱中,一个平时几乎不说话、总是最早来最晚走、拼命干活想多挣一口饭钱的瘦高个工人,在扛起一袋特别沉重的谷物时,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刀疤陈正好踱步到附近,手里的橡胶棍毫不客气地抽在他的小腿上,发出沉闷的“啪”声。
“没吃饭吗?废物!”刀疤陈骂道。
瘦高个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死死扛住了麻袋,没有倒下。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周围的人都停下了动作,空气凝固。
就在刀疤陈准备再骂几句时,瘦高个忽然抬起了头。不是反抗,也不是哀求。
他的脸因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而凹陷,眼睛很大,却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空洞的疲惫。
他看了刀疤陈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头,继续扛着麻袋,一步一步,异常缓慢却异常稳定地,走向货堆。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个字。
但就在他抬头的那一瞬,刘佳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神情。
那不是麻木,也不是恐惧。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深不见底的屈辱,混合着一种……仿佛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突然刺痛后的清醒,以及清醒带来的、更加沉重的痛苦。
他的眼神,似乎越过了刀疤陈,看向了某个更虚无、也更沉重的方向。
那一刻,刘佳的心脏猛地一缩。她不确定瘦高个是否看到了那张纸片,或者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但她几乎可以肯定,码头上的气氛变了,某种压抑已久的、无声的东西,正在某些人死水般的心底,泛起极其微弱的、痛苦的涟漪。
刀疤陈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他皱了皱眉,盯着瘦高个的背影看了几秒,又环视四周。
工人们纷纷避开他的视线,重新埋头干活,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
但刀疤陈眼底的阴鸷更深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冷哼一声,橡胶棍在手心不轻不重地敲了敲,继续他的巡视。
·
深夜的便利店,李叔推门进来时,带进的不仅是夜雨的湿气,还有一股更加沉闷的、属于码头铁锈和压抑的气息。
他没买烟,径直走到柜台前,双手撑在冰冷的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住刘佳。
“码头出事了?”
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刘佳心里一紧,面上却努力维持平静:“监工查得紧了。老刀疤来得勤。”
“不止。”
李叔摇头,眼神像探照灯,“空气不一样了。以前是死水,现在是……死水下面有暗流。虽然还翻不上来,但动静不对。”
他顿了顿,盯着刘佳的眼睛,“你干了什么?”
刘佳犹豫了一下。
面对李叔,隐瞒似乎没有意义,也徒增风险。
她简略地说了在废纸板上写字,以及老驼捡到后的反应,还有那个瘦高个工人挨打时的眼神。
李叔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直起身,从怀里摸出烟,这次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慢慢捻着。
烟草粗糙的触感似乎能帮助他思考。
“老驼……”
他喃喃道,眼神有些悠远,说:
“我认得他。比我早来码头好些年。老婆病死了,没孩子。以前是城郊种地的,地被‘老爷们’的公司强占了,补偿款被层层克扣,到手里还不够买三个月的口粮。
来码头时,还有股不服输的狠劲,被打断过两根肋骨,就为了争一个固定工的名额。后来……就‘习惯’了。”
“写字……”
李叔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陈启当年也用过这招。在工厂的厕所隔板后面,在贫民窟的断墙上,甚至在一些运货的马车上。字不一样,意思差不多。‘为何而活’、‘谁在吸血’、‘站起来’……简单,直接,像针。”
“有用吗?”
刘佳忍不住问。
“当时有用。”
李叔的眼神变得复杂,“像你看到的,刺一下,总会有人疼,会有人想。传得很快,因为大家都不识字,反而更神秘,更让人互相打听、猜测。恐惧和希望一样,都会传染。”
“后来呢?”
“后来?”李叔嗤笑一声,将烟放回口袋,他说:
“后来他们学聪明了。凡是出现这种‘怪话’的地方,整个区域的人都要被盘查、恐吓,找出‘源头’。
找不到?
那就随机挑几个‘不老实’的,当众用最残忍的方式处置。杀鸡儆猴。
一次,两次……次数多了,人们看到这种字,第一反应不再是好奇和激动,而是恐惧和避之不及。
甚至有人会主动去报告,或者偷偷擦掉。为了自保,也为了不惹麻烦。”
他看向刘佳,目光严肃:
“你这次运气好,老驼捡到了,他没声张。但他藏起来了,这就是风险。他万一扛不住压力,或者哪天喝多了说漏嘴……或者,监工已经开始怀疑,在排查。
刀疤陈那种人,鼻子比狗还灵。他感觉到了不对劲,就一定会咬住不放。”
刘佳感到后背泛起凉意:“那……我该怎么办?”
“停下。”
李叔斩钉截铁的说,“至少,现在立刻停下一切明显的动作。你太急了。你以为写几个字,就能点燃什么?在这个世界,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先烧死你自己,连带周围所有可能沾上边的人。
陈启当年,也不是一开始就搞暴动。
他花了很长时间,耐心地交朋友,听抱怨,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心里有‘刺’的人,像捡珍珠一样,小心翼翼地、一个一个地串起来。
而且,必须有可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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