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红旗》
几天过去了。
码头空气里铁锈和机油的味道依旧刺鼻,监工的皮鞭声和货轮的汽笛声依旧刺耳。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刘佳机械地搬运、喘息、流汗,指甲在粗糙麻袋上摩擦带来的刺痛,不断提醒着她那个雨夜的对话,以及木箱缝隙里那个小小的纸方块。
她控制着自己,没有在休息时特意靠近那个废弃的木箱,只用眼角的余光,像警惕的动物般扫过。
头两天,纸块似乎还在原处,被阴影和污垢半掩着,无人问津。
一种混合着失望和“果然如此”的情绪,像冰冷的潮水,慢慢浸透她的期待。
也许它真的会烂在那里,和这个城市无数的垃圾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第三天午后,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似乎酝酿着一场大雨。
工人们挤在勉强遮雨的棚子下,就着冷水吞咽着各自简陋的食物。
疲惫像浓雾一样笼罩着所有人,连交谈的力气都欠奉。
刘佳小口咬着黑豆饼,目光看似涣散,却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角落。
木箱缝隙空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恐惧的紧绷。
被人捡走了?
还是被风吹跑,或是被清理垃圾的人扫走了?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慢慢咀嚼着嘴里粗粝的食物,味同嚼蜡。
就在这时,一阵压低却清晰的争执声,从棚子的另一端,老驼和那个瘦弱少年所在的角落传来。
“……你捡的?这是啥?”是少年虚弱而好奇的声音。
“嘘!小声点!”老驼的声音更沉,带着一种罕见的、紧绷的警惕。
刘佳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向那个方向。
她微微侧过身,用搬运时磨破的肩膀蹭了蹭棚子的铁皮立柱,借此调整角度,余光勉强能瞥见老驼那边的情况。
老驼佝偻的背影挡着大部分视线,但刘佳看到,他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沾满黑泥的手,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张灰白色的纸。正是她写字的那种包装纸!
纸张被展开了一些,但老驼的手挡着,看不清具体内容。
“这写的啥?”少年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识字者的茫然,“鬼画符似的。”
老驼没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盯着那张纸,侧脸紧绷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严肃。
棚外传来监工走动和咳嗽的声音,老驼像受惊的动物般,极快地将纸重新折好,紧紧攥在手里,塞进自己油腻工装的内袋,还用力按了按。
“没什么。”
老驼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闷,甚至更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不知道哪个闲得蛋疼的乱划,废纸一张。别瞎打听,干活。”
少年“哦”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也不敢多问,缩回自己的角落,只是眼神时不时瞟向老驼藏纸的位置,充满了困惑。
刘佳的心跳如擂鼓。
她看见老驼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在将纸片藏好的瞬间,飞快地抬起,扫过周围麻木的工友,扫过远处打哈欠的监工,最后,似乎极其短暂地,掠过了刘佳所在的方向。
那眼神里,没有激动,没有顿悟,没有刘佳潜意识里或许期待的任何“觉醒”的光芒。
只有一种深重的、几乎凝固的困惑,以及困惑底层,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火星溅入油盆前般的惊悸。
老驼看懂了。
或者至少,他看懂了那七个字的意思。
他不识字,但码头上搬运的货物包装箱常有简单标识,他认得几个最常用的字。“不”、“应该”、“是”、“这样”,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产生的不是清晰的号召,而是一种模糊却尖锐的诘问。
一种对他四十多年逆来顺受、视为天经地义的人生,发出的、无声而凶狠的诘问。
接下来的搬运,刘佳注意到老驼的动作有些微的变形。
不是更有力,而是……更沉。每一次扛起麻袋,那沉重的闷响,都仿佛砸在他自己的心上。
他不再偷偷分水给那少年,只是沉默地、更快速地干着活,好像想用体力上的极度疲惫,来淹没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不合时宜的“杂念”。
那天收工时,雨终于落了下来,冰冷刺骨。
刘佳拖着灌铅般的腿走向自行车,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老驼藏起纸片时的眼神,和那瞬间绷紧的、仿佛背负了无形重物的脊背。
他没有把纸片交给监工。没有大声嚷嚷。甚至没有和同伴“分享”这个“奇怪的发现”。
他选择了藏起来,用沉默和加速的劳动来应对。
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一种在这个世界里堪称惊心动魄的回应。
深夜的便利店,雨势未减。空气潮湿阴冷,混合着廉价香烟和过期食品的味道。
刘佳擦着柜台,思绪却飘向码头那个攥紧的拳头和惊悸的眼神。
“叮咚——”
门开了,带着一身水汽的吸烟男人——现在刘佳心里开始叫他“李叔”——走了进来。
他依旧买了那包最便宜的“黑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靠在柜台边点燃。
他付了钱,将烟揣进怀里,转身似乎就要离开。
就在刘佳以为今晚不会有任何交谈时,他脚步停住了,背对着她,声音混在门外的雨声里,低沉得几乎听不清。
“陈启……没留下东西。”
刘佳擦拭的动作猛然顿住,手指收紧,抹布在冰冷的玻璃柜台上按出指印。
李叔微微侧过脸,眼角深刻的皱纹在灯光下像干涸的河床。
“他们处理得很干净。所有和他有关的纸片、说过的话、待过的地方……能烧的都烧了,能拆的都拆了,能抹平的都抹平了。
广场那堵墙,每年都用特殊涂料刷一遍,渗不进雨水,也渗不进任何……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水泥墙面的冰冷光滑。
“跟他走得近的人,要么跟着一起进了水泥,要么后来‘失踪’了。剩下的人,像吓破胆的兔子,再不敢提,拼命忘,假装那几年从来没发生过。”
刘佳的心慢慢沉下去。
没有遗产。
没有秘密的传承。
就像没有地下的火种库。
陈启的痕迹,就像滴入这片绝望大海的一滴沸水,连一丝涟漪都被严密地抹去、冷却、同化。
这比她想象的更彻底,更绝望。
“那他……”刘佳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就什么都没留下?”
李叔转回身,这次,他面对着刘佳。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流下,沿着深刻的法令纹,像两道冰冷的泪痕。
但他的眼神,此刻却有种奇异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留下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像钝器敲打在刘佳心上。
“留下了什么?”
“留下了‘他来过’这件事本身。”
李叔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将他笼罩,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他说:“留下了那句谁也听不懂、但谁也忘不掉的怪话。留下了他被活活浇进墙里,却一声没吭、最后还喊了那句话的样子。”
他透过烟雾,看着刘佳,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看向了更久远的过去。
“他们能抹掉所有痕迹,能杀掉所有人,能篡改所有记录。但他们没办法钻进每个人的脑子里,把‘记忆’和‘看见’这件事,也挖出来扔掉。”
“尤其是,”他弹了弹烟灰,语气近乎残忍的客观,“当他们用那么轰轰烈烈、那么吓人的方式,去消灭一个人的时候。他们其实是在告诉每一个看见的人:看,这就是反抗的下场,这就是‘不一样’的结局。你们怕不怕?”
“大多数人,当然怕。怕得发抖,怕得再也不敢想。怕成了习惯,就成了现在这样。”
李叔指了指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夜色里偶尔闪过的、代表帮派或资本家势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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