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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永安坊

小说:

乖乖听话

作者:

周末慢生活

分类:

现代言情

永安坊

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将坊门的匾额切成两半——“永安”二字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明昭勒住马,仰头看了片刻。

昨夜她从巡检司出来,本要直奔此地。但走到半路,李铮的人追上来,说西郊大营有紧急军报,请她明日再去。她折返回去,一夜没睡好。

梦里全是闻渡的声音。

“那根棍子,本来是冲着我来的。”

她醒来时枕头上有一小片湿痕。不记得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坊门刚开,早市尚未热闹起来。卖炊饼的老汉正往炉膛里添炭,火星子噼啪作响,混着面粉烘烤的焦香。

明昭下马,将缰绳系在坊门前的拴马桩上。

“大人,咱们找什么?”赵成跟在后头,手里攥着腰刀。

“先找一座道观。”

“道观?”

“三年前,这里有一座道观。主持叫清虚子,专为宫中炼丹。”

赵成愣了一下:“三年前?那会儿大人您……”

他没有说下去。

明昭没有接话。

三年前她在这条街上被人打了黑棍,扔在沟里。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了。

闻渡的话,她信了三年。

走进永安坊,青石板路被早起的水车洒得湿漉漉的,映着天光,亮晃晃的像一条河。

街道不宽,两旁的铺面还没全开。一家香烛铺子半敞着门,里头黑漆漆的,能闻到檀香和蜡油混在一起的气味。明昭放慢脚步,看了一眼铺子的招牌——“永安香烛”。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

但她在闻渡的密报里见过这个名字。

东城三家商号的交易记录,这是其中一家。

“赵成。”

“在。”

“记下这家铺子。回去查查是谁的产业。”

“是。”

再往前走,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壁高而陡,墙头嵌着碎瓷片,在晨光里闪着青白色的光。阳光照不进来,青石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

明昭停下脚步。

她记得这个地方。

不是“知道”,是“记得”——身体记得。

后脑勺那个位置隐隐发麻,像被什么东西提醒着:你在这里倒过。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木门。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漆皮剥落了大半,只能隐约辨认出“清虚”二字。

就是这里。

明昭伸手推门。

门没有锁。门轴发出一声苍老的“吱呀”,像老人叹气。

院内荒草丛生。炼丹炉倒在一旁,锈迹斑斑,炉膛里积了半炉雨水,浮着枯叶。正殿的门虚掩着,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明昭刚要迈步,余光扫到一样东西。

门槛内侧,有一小片油渍。

新鲜的。

她蹲下身,用手指蹭了一下,凑近鼻尖——灯油。昨晚有人来过,点过灯。

她站起身,缓缓推开了正殿的门。

殿内空荡荡的。神像被搬走了,只留下一面空白的墙壁。墙上有一大片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

明昭的目光落在墙角。

那里有一只青瓷小罐。

和苏若微房间里那只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捡起来。

罐子是空的,但内壁残留着一层细细的粉末。她用指尖沾了一点,凑近鼻尖——

朱砂。

和孙文礼指甲缝里的一模一样。

“大人!”赵成的声音从后院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明昭快步走过去。

后院有一口井。井沿上趴着一个人,衣衫破烂,头发散乱,一动不动。

赵成将那人翻过来。

脸上有伤,但还能认出轮廓。

“刘三?”明昭认出来了。

国子监的杂役。命案当夜负责挂灯笼的刘三。失踪了三天的刘三。

还有呼吸。

“去请大夫。”明昭蹲下身,检查刘三的伤势,“快!”

赵成飞奔而去。

明昭将刘三从井沿上拖下来,让他平躺在地上。他身上有被打过的痕迹,手指有几根明显断了,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有人逼问过他什么。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微弱的声音。

明昭俯下身。

“……灯笼……不是我……是她……她让我换的……”

“谁?”

“……苏……苏姑娘……”

明昭的手指收紧。

苏若微。

“她还让你做了什么?”

“……让我……把灯笼弄灭……两盏……都弄灭……”

“为什么?”

“……有人要来……她说不该看见的人……不要看见……”

刘三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皮往下沉。

“刘三!谁打了你?”

“……不知道……蒙着面……问我……东西在哪……我说不知道……他们就打……”

“什么东西?”

刘三没有回答。

他的头歪向一边,昏了过去。

明昭站起身,手心全是汗。

苏若微让刘三在命案当夜弄灭两盏灯笼——“不该看见的人不要看见”。

孙文礼死的时候,明伦堂后暗了两处。

她不想让谁看见?

还是——她不想让孙文礼被谁看见?

明昭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青瓷小罐。

苏若微。

你在下一盘什么棋?

大夫来得很快。刘三被抬回巡检司,明昭交代赵成看护,等他醒了立刻来报。

她没有立刻离开永安坊。

她站在道观门口,看着巷子深处。

三年前,她查到了什么?

闻渡说“那根棍子是冲着我来的”——那她当时查的,应该是和闻渡有关的事。

和这座道观有关。

和清虚子有关。

和曹璋有关。

她转身,看了一眼巷子对面的墙壁。墙上有一块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不是砸痕,是刻痕。有人用利器在墙上刻了一行字,又被用水泥糊住了。

她用指甲抠了抠,水泥碎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的字迹——

“漕粮账册户部乙丑年”

明昭的手指顿住了。

乙丑年。三年前。

有人在三年前就在查这件事。

是孙文礼?不像。三年前孙文礼还没进国子监。

是——她?

她不记得了。

但她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发抖。

不是怕。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身体记得,但脑子不记得。那种割裂感让她觉得自己的骨头在错位。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大人!”赵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刘三醒了!”

巡检司,偏院厢房。

刘三靠在床头,脸上缠着绷带,露出一只青紫的眼睛。看到明昭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明昭按住。

“躺着说。”

“大人……我不是故意的……”刘三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苏姑娘说……只是换两盏灯笼,不会出事的……她给了我十两银子……”

“她什么时候找你的?”

“命案前一天。她说……那天晚上会有人来国子监,有些事不该被人看见……让我把明伦堂后那两盏灯笼弄灭……”

“谁要来?”

“我不知道……她没说……”

“你弄灭灯笼之后,看见了什么?”

刘三犹豫了一下。

“我看见……一个人影从明伦堂后面出来……穿的是国子监的衣裳……但不是孙公子……”

“是谁?”

“天黑,看不清……但那人走路的样子……不像学生……”

“什么意思?”

“学生走路都是急匆匆的,赶着回宿舍读书。那人走路很慢,很稳……像当官的……”

明昭的拇指抵住刀柄。

当官的。

国子监里当官的,只有一个人。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你还看见了什么?”

“……没了。我换完灯笼就走了。第二天才知道孙公子死了……”

“你知道孙文礼在查什么吗?”

刘三摇头:“不知道。但苏姑娘好像很在意他……孙公子出事前几天,苏姑娘找过他好几次……”

“找他做什么?”

“送吃的,送书……有一次我听见孙公子说‘你别再来了,这事跟你没关系’……苏姑娘说‘怎么没关系,你是在替我——’”

他停住了。

“替她什么?”

“没听清。孙公子把门关上了。”

明昭沉默了片刻。

“刘三,打你的人问了什么?”

“问我……孙公子死前给过我什么东西没有……我说没有……他们不信……就打……”

“他们找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孙公子死前两天,确实给过我一个布包……让我替他收着……说等他忙完这段再取……”

“布包呢?”

“被他们翻走了……”刘三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藏在床板底下……他们翻到了……”

明昭深吸一口气。

“布包里有什么?”

“我没打开看……但摸着像是一本账册……”

账册。

漕粮账册。

孙文礼在户部借调那十天,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抄了下来,藏在刘三那里。

然后他死了。

布包被搜走了。

但密码纸还在——夹在借给苏若微的书里。

苏若微拿到书,发现了密码纸。她没有声张,而是先来找闻渡,再一起来巡检司。

是真心协助查案?

还是——来确认密码纸还在不在?

确认自己布下的局有没有被看穿?

明昭站起身。

“赵成,照顾好他。”

她走出厢房,站在院子里。

秋阳正好,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想起闻渡的话:“你查到的这些,都是我让你查到的。”

利用她查清真相,利用她掀屋顶,利用她做那把刀。

她愿意。

但她不想只做刀。

她想知道——苏若微在这盘棋里,到底是什么角色?

午后。

明昭没有回巡检司,而是直接去了国子监。

她没有去找闻渡。

她去找了孙文礼的宿舍。

命案之后,宿舍被封锁了,但巡检司的人只粗略搜了一遍。她要自己再看一次。

孙文礼的房间在宿舍楼二层最里头,朝北,终日照不进阳光。门上的封条还在,完好无损。

明昭撕开封条,推门进去。

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书架。桌上的茶盏还在原位,里面的茶水已经干涸,留下一圈褐色的茶渍。笔搁在砚边,毫尖的墨凝成了硬痂。

她戴上鹿皮手套,开始翻检。

床铺被翻过了——不是巡检司的人翻的,是搜布包的人翻的。被褥凌乱,枕头被割开一道口子,里面的荞麦壳洒了一床。

明昭蹲下身,把荞麦壳拨开。

枕头底下,床板的缝隙里,塞着一小卷纸。

她抽出来。

是一封信。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字——

“东西我看过了。此事牵连甚广,不是你能碰的。把账册还回去,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你若执意要查,我只能告诉院长。他会阻止你的。——苏”

明昭的手指收紧。

苏若微劝过孙文礼。劝他收手。

孙文礼没有听。

所以——苏若微杀了他?

不。不对。

如果苏若微真是凶手,她不会主动送来密码纸。她会让一切无声无息地消失。

除非——杀孙文礼的不是她。

她送来密码纸,是为了让明昭查到真相。

查到谁杀的孙文礼?

明昭将信收入袖中,继续翻检。

书架最底层,有一本《算经》,书脊开裂,露出里面的衬纸。她抽出来,衬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式。

不是普通的算式。

是漕粮的折算。

户部报给朝廷的数字,和实际漕运的损耗,一笔一笔对不上。

孙文礼不是随口说“漕粮亏空”——他算过。

明昭把《算经》也收进证物袋。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一个寒门学子,靠算学天赋被户部借调,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用自己的方式记下来,藏在借给别人的书里,藏在枕头的缝隙里,藏在书脊的衬纸里。

他以为这样就能安全。

他错了。

明昭关上门,重新贴上封条。

她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黑色的一团,轮廓锋利。

像一把刀。

她转身下楼。

走到宿舍楼门口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明大人。”

明昭回头。

苏若微站在廊下,手里抱着一个布包。她穿着素色衣裙,乌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脂粉未施,显得比平时年轻一些——也更让人看不透。

“我整理孙公子的遗物,发现几样东西,不知是否与案情有关。”她走上前,将布包递过来,“本想送去巡检司的,既然大人来了,便当面交给您。”

她的语气温婉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明昭注意到——她递布包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她去了孙文礼的宿舍?

确认她发现了什么?

明昭接过布包。

“多谢苏姑娘。”

苏若微颔首,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大人。”

“嗯?”

“孙公子的事……有劳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

然后她走了。

明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布包。

苏若微知道她来了国子监。

知道她查了孙文礼的宿舍。所以“恰好”出现,把遗物“当面”交给她。

这么明显的巧合,她想试探什么?

明昭攥紧布包,走出国子监大门。

傍晚。

明昭回到巡检司,在案牍库里整理今日所得。

她刚坐下,墨衡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卷宗。

“你让我查的五十炼钢调拨记录,和漕粮折抵对上了。”

他将卷宗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明昭低头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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