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表哥已在河州失踪近两月,不知生死。
梨姑同小满碎碎念,“定是陈王殿下逮住贪官,那些人见事泄露,就敢刺杀亲王。”
小满在廊下吃着甜瓜晒太阳,漫不经心,“梨姑,你是话本看多啦。”分一块甜瓜塞她手里,“梨姑,我们只管照顾郡主,别人的事情还是少操心。”
阿元到底因此大病一场,太医诊脉时,委婉劝道:“郡主的病,最不宜伤神。”
梨姑后悔不迭,守在阿元床边,“我们小郡主,同公主殿下一样的慈悲心。从前的时候,那些小公主、小皇子一来,便急着问姑姑在哪里,都喜欢和公主玩,满院都是笑声。他们遇到麻烦,也去求公主帮忙,公主没有不答应的。”
说起主子,梨姑停不下来,“陈王殿下自幼养在郑后身边,郑后有亲生的太子殿下,她又不是大度的人,根本不管陈王。陈王生重病,不巧太子也病了,郑后非说是陈王连累了太子。是我们公主将陈王接过来,亲自照料,陈王的病才慢慢好了。”
在诸位皇子中,唯有陈王生母不详,处境艰难,又因郑后和太子的缘故,更被陛下厌弃。
梨姑垂泪叹息,“这些侄儿里,公主心里最可怜的,便是陈王殿下。”
阿元安慰梨姑,“正是因为娘亲的缘故,表姐和表哥都对我很好。陈王表哥对我尤为照拂,过去中秋宫宴,万年表姐提着一盏漂亮的羊角琉璃宫灯,大家都很羡慕。等我生辰的时候,陈王表哥想方设法送我一模一样的宫灯。”
万年公主因此对陈王心生不满,她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时常刻意令陈王难堪。
梨姑点头,“陈王殿下面冷心热,同样是重情义的人,菩萨会保佑他否极泰来。”
直到深夜,阿元担忧五表哥的安危,还是很难入眠,披衣起身,前往西殿,案上供奉着一副观音菩萨画像。
阿元虔诚祈祷:“娘亲,请你保佑黄河的子民,保佑五表哥平安回家。”
因此受了寒气,又要咳嗽,病情反反复复。
小满私下找到飞融,“梨姑怎么总喜欢和郡主讲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害得郡主总掉眼泪。你给她找点事情做,不要成天在郡主面前说闲话。”
这话虽然刺耳,可郡主病弱,实在不能伤神。飞融身为掌事女官,不得不呵斥道:“梨姑是长辈,你对她该恭敬。”
小满冷哼出声,回嘴道:“我是为郡主好。郡主的库房有成千上百盏的灯,都是陛下亲赐的,陈王送的灯又有什么可稀罕的。”
余光看向窗外,中庭走进一名高阶内侍,身姿挺拔,小满眼睛一亮,“哥哥!你回来啦!”
飞融不禁摇头。
侍奉郡主的宫人,如梨姑,是从前侍奉公主的宫女。如飞融及各司衣、司宝等女官,皆是皇太后精心挑选,出身清白,自幼陪同郡主长大。
可是小满及其兄长,却是陛下不知从何处寻来,身份古怪,前些年安置到郡主身边。
红墙桃树下,小满拦住哥哥,拧着眉,“那人死没有?”
毛秋不接话,神色复杂,看着这个面容天真稚嫩的妹妹。
“哥哥真是没用!”小满踢着地上的小石子,“要是我去便好了,我去了,一刀割下那个人的脑袋,才算真解气。”
崔章吉退婚,赵国公那个老头到陛下面前哭哭啼啼,张口闭口皇太后,郡主思念外祖母,惹得她掉眼泪,苦苦向陛下求情,陛下才没砍掉崔章吉的脑袋。如今连孟观微也情愿去乡下种田,不敢娶郡主,便是该死。
毛秋抬手想摸摸妹妹的脑袋,小满一躲,歪头看着墙上的桃花,双手背在身后,突然转怒为喜,眉眼弯弯,“其实,郡主不成婚也好。这样能一辈子都在宫里,所有人啊,都得跪在我们郡主脚下。”
见哥哥沉默,小满催促道:“你愣在这里干嘛,赶紧去禀报郡主。”
寝殿内珠帘重重,郡主犹在病榻,太医林培风正在为郡主诊脉。
隔着帏帐,毛秋垂首,“郡主,孟参已至赤水。”
里面传来郡主的咳嗽,接着是柔柔细细的说话声,“一路奔波,辛苦你了。”
郡主鬓发松松,时不时因咳嗽而肩头微颤,小臂作枕,她的脸庞永远像是雪白的花蕊,美丽纯净,乌黑的长发,耀耀生光,神情有些天真,“毛秋,你到的时候,赤水的荷花开了吗?是不是,像我娘书里写的那样?”
又望向雪绡帐上的金丝牡丹,有些出神,“也不知道,赤水县的荷花和蓬莱宫里的荷花,究竟有什么区别?”
毛秋心中不由得更柔和,他不愿意和郡主讲那些人间残忍的事,柔声说:“今年还没有到花开的时候,或许明年,或许后年,不管如何,花总是会开的。”
却见郡主颦眉微蹙,或许从只言片语,已明白其中的意思。
花怎么会不开呢,一定死了很多的人。
不禁又咳嗽起来,越咳越厉害,雪白的纱帐上染上片片血红花蕊,片刻之后,才在太医的医治中好转,静静躺在床上,胸口微弱起伏。
毛秋立在原地,他真是不明白,上天为什么要让郡主受尽苦痛。
郡主腮边沾着血水,她抬手轻轻擦去,轻声说:“我都习惯了,一点也不疼,你们还是不要告诉我舅舅。”
舅舅知道,又要发脾气,她最不愿意舅舅生气。
林培风在一旁叮嘱:“请郡主少思少虑,静心休养。”起身到白瓷薰炉前,点燃安神香,“小瀛洲上的荷花总是开着的,待郡主病好,无论何时都能看到满池荷花。”
香雾袅袅,如莲花状散开。
毛秋再道:“另有一事,陈王在河州遇刺。虽未有性命之忧,只是恐怕涉及朝堂。”
郡主缓缓坐起身来,薄幔微动,她脸上属于少女天真纯净的神情彻底消失,随之而来是几近于残忍的冷酷,宝石般眼眸微动,流光溢彩,又像是剑光染血。
轻轻的,“他们为什么不肯听话,非要惹舅舅生气呢?”
舅舅老了,病了,使人失去畏惧之心。可是舅舅最讨厌旁人和他作对,一旦他生起气来,很可怕。
毛秋思忖郡主话中深意,幕后之人敢行此事,一定手握重权,又涉及河州,郡主洞悉朝政,似乎已有猜测。
尽管陈王是郡主的亲人,郡主却并未过问陈王遇刺的细节。她关怀他,可是相形之下,这点关怀又微不足道。
“郡主”,毛秋缓步上前,“好好睡一觉吧,一切等睡醒再说。”
她凝视着他,鸦睫微颤。
“你说得对。”郡主缓缓阖上眼睛,“我啊,我得快点好起来。”
病恹恹的,什么也做不了,谁也保护不了。
她乖乖睡好,恬静温顺。
毛秋放下床帏,一层一层华美的珠帘垂落,相隔开来,灯火葳蕤间,他抬眸的最后一眼,是郡主盈满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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