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儿点点头,声音带着委屈,“可二嫂说,他们给的彩礼能让二旺去读书,以后万一要是中了秀才,我们一家人都会跟着沾光,爹爹也说二嫂娘家殷实,我嫁过去不会吃苦。”
又是亲事,卫晚心里恨得紧,可她不能替妮儿做决定,“妮儿,日子是自己过的,你只需要考虑一件事——你愿不愿意?你还小,好好学刺绣,等自己能挣钱了,钱,就不会成为婚姻里最要紧的东西。”
“我真的可以赚钱吗?”妮儿倏然抬头,眼里盛满了期盼。
她真的可以和卫晚姐姐一样吗?可卫晚姐姐好厉害,不仅会绣花,还认字,村子里只有张秀才才认字。在她心里,卫晚姐姐比张秀才还要厉害。
卫晚将妮儿绣好的那朵花放在她的手心,“当然可以,你很有天分,这才短短几日,你就可以把马兰花绣的那么好,再过些时日,我教你绣海棠可好?”
妮儿重重的点点头,泪光在眼眶里打转,低头望着掌心那朵雪青色的小花。
“妮儿,你想认字吗?”卫晚忽然开口。
来掌柜之所以愿意高价收她的干果,一来她的干果收拾的干净,二来也是她会算数,冯掌柜也一样,因为她认字,他们会高看她一眼,不敢轻易的欺辱,若是妮儿也能认字,说不定将来便多一分立足的底气。
“认字?”妮儿瞪大眼睛,她想都不敢想,上次阿爹想把大旺送去张秀才那里读书,每年束脩要三斗麦子,两斤肉,还要几百蚊的钱,阿爹交不上,被张秀才好一顿奚落。
卫晚没有说话,站起身从炉火旁捡起一根木棍,在地上写下——耿妮。
她又把“耿”字拆开,先画了一只弯弯的耳朵,再在旁边添一簇跳动的火苗。
“你看,这个像不像耳朵,在耳朵的旁边有一堆火,有火就有光亮,这两个字合起来就念耿,意思是心明眼亮、光明正直。我们会听到很多话,真的假的、好的坏的,认了字,心里就有分寸,知道哪些该听,哪些不必放在心上。”
她又指向旁边,“这个是女,女子的女,这个是尼,合起来便是妮,说的就是女孩子,是家里人对你的疼惜。”
妮儿轻轻呢喃,念着这两个字,“耿——妮。”
卫晚揉了揉妮儿的头,“认字没有那么难,如果你愿意,我教你认字,可好?”
她望着那张纯真却又懵懂的脸,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杨老师也摸着她的头说——好好学,走出去,离开这里。
在这里世道不公,女子生来就在泥潭里,任人践踏,如同前世的她一般,生来就在那个烂透的家里,她用生命换来了另一个泥潭,可那又怎样?挣出来就好了。
她知道妮儿不可能离开这里,但她希望妮儿的将来可以好一些,再好一些,似乎妮儿好一些,她也好像觉得原来的林婉也会好一些。
两颗脑袋凑在一起,肩挨着肩,悉悉索索的说着认字与绣花的事,几分新奇,几分欢喜,原本沉郁的气氛被冲散,气氛变的融和起来。
谁也没有发现,在他们的头顶上方的屋顶边缘,一道黑影静静的伏着,一动也不动。
卫四望着下方卫晚的身影,幽暗的眼眸却格外灼灼。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点微光也沉进了村后的山林。妮儿踏着步子回家,小小的身影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生根、慢慢改变。
卫晚仍旧坐在石阶上,双手抱膝,将脸深深埋进双腿之间,肩膀微微颤动,任由滚烫的泪水无声滚落,浸透衣襟。
她从小就知道,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可这个时候,她想纵容自己哭一会,就哭一会儿。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缓缓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已经恢复了沉静,仿佛刚才的崩溃从未发生,那双被眼泪冲刷过的眼眸意外的澄澈。
她起身进了厨房,给自己做了一碗手擀面,还特意卧了一个鸡蛋,今日是她的生辰,十月二十三是林婉二十一岁的生日,她把面放在桌子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轻声的默念,“林婉,生日快乐.”
这是林婉最后一个生日,也是卫晚第一个生日,她默默的许下一个心愿,好好活着。
拭去眼角滑落的泪水,她端起碗,安安静静的将那碗面吃的干干净净,一口汤也没剩下。
她没有多余的时间沉溺在伤怀里,三日后便要交货,屏风还没绣好,她收敛心神,将所有的情绪摒弃在外,这是她身为林婉时练出来的本事,她能飞快的剥离情绪,迅速恢复冷静。
屋顶之上,卫四静卧暮色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她独坐在台阶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伤却仍倔强的不肯示弱的小狼崽,和她那日拽着他衣襟,凶狠很的骂他的时候一样,那时他就觉得她像一只炸毛的狼崽,气鼓鼓的,凶巴巴的,看着吓人,实则没有什么威胁。
她一耸一耸的肩膀,每一下都牵动着他的心跳,她每颤一下,他的心就跟着紧一分,攥紧掌心才能压制住想要跳下去安慰她的冲动。
风掠过瓦片,带着微凉的暮色,他轻轻闭上眼睛,眼帘遮住的眼底深处酝酿着风暴。
卫晚静静的绣着屏风,任由时间一点点流逝,卫四在屋顶,慢慢沉睡。
夜深人静,万籁俱静。
卫四猛然睁开眼睛,入目是漫天的星辰,似乎触手可及,他不记得有多久没有看过这样的星空,他早已分不清云卷云舒,辨不出朝暮霞光,内心也从未像此刻这般心无杂念。
他轻轻从屋顶跃下,落在院中,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坐在灯下忙碌的身影,身形一掠,消失在夜色中。
一盏茶的功夫,他去而复返。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隐在暗处,而是缓缓靠近窗前,指节微曲,轻轻敲了敲半开的窗扇。
卫晚猛地抬眸,窗外只一团漆黑人影,她心头一惊,下意识往后躲闪,连人带凳子重重摔在地上。待看清那身破旧衣衫,认出是卫四,才撑着地起身,又气又恼地厉声呵斥道:“卫四,你是不是有病?”
“陆拾,”卫四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冷冽,像从寒潭底下破空而来,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卫晚站直身子,气呼呼的将凳子摆好,皱着眉头,“什么?”
“陆拾,”他执拗的说,“怎么写?”
卫晚心头火气未消,可对上他这般认真又固执的模样,终究软了几分。她转身取来裁屏风剩下的宣纸,握着笔绕过屏风走到窗前,将纸铺在窗台上,抬眸问:“那个陆,那个拾?”
他依旧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卫晚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问。听着便像人名,她提笔蘸墨,缓缓写下二字——陆拾,写完便将纸笔递了过去。
她原来的字算不得好,充其量算得上规整,却没什么个性,师范院校对三笔字要求严格,宿舍的其他人都是练过的,她不甘落于人后,偷偷的寻来很多字帖临摹苦练,如今提笔写字,虽算不上惊艳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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