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亮了起来，云层裂开一道缝，银色的光落在巷子里，落在那个人身上。
紫罗兰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银灰色的眼睛从人群后面望过来，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艾洛恩站在巷口，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不值什么钱的皮箱，目光把在场的所有人扫视了一遍，最后落在艾洛恩珠宝铺那块招牌上。
“我的铺子，怎么这么热闹？”
没有人回答。
德里克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打量，最后是一种说不清的忌惮。
扎莱克斯靠在马腹上，带着笑意的眼睛多了些探究。
塞恩手里还攥着盏提灯，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艾洛恩，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德里克率先开口，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沉稳：“艾洛恩先生，这么晚...”
“德里克队长。”艾洛恩打断了他，语气还是那样，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您在我店门口站了这么久，我要是再不回来，是不是打算帮我换把锁？”
德里克的表情僵了一瞬。
艾洛恩没有等他回答，提着皮箱从人群里穿了过去，举着火把的护卫不自觉地往两边让了让。
他走到塞恩面前，停了下来。
“塞恩先生。”艾洛恩看着他，带着点疲惫和无奈，“您这是来给我看门的？”
塞恩往旁边让了半步，把那扇门让了出来。艾洛恩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铜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没有立刻推门，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群人。
铜钥匙还挂在锁孔里，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
“德里克队长。”艾洛恩的嘴角还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里多了一点认真，“手续都带齐了吗？”
德里克愣了一下。
“搜查令、准入许可、王都治安署的签章、法庭的签名....”艾洛恩一样一样地数，语气像在清点自己柜台里的宝石，“还有，根据王都治安条例第十二条，夜间进入非嫌疑人住所，需要额外获得辖区治安官的夜间搜查许可，您有吗？”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德里克的表情变得难看起来，他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对王都的法律条例比大多数护卫队成员都熟悉。
“有。”德里克从怀里掏出那张折了两折的搜查令，又从内侧口袋里摸出另一份文件，“搜查令、夜间许可，全齐了，都在这里。”
艾洛恩没有伸手去接，只是低着头，借着月光和巷口残留的火把光，把那两份文件扫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眼睛和嘴角都弯起来，还有一点孩子气的开心，连耳尖上那两枚小小的银饰都在月光下晃了晃。
“真齐了。”艾洛恩语气里是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德里克队长，您做事还是挺规矩的。”
德里克被他这个反应弄得有点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地看了身旁的同伴一眼。
扎莱克斯还是带着笑容靠在那匹深灰色的马腹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艾洛恩脸上。
艾洛恩把目光从文件上收回来，抬起头，看着德里克。
“既然手续齐全，我按理说应该配合。”他的声音放慢了，每个字之间都留出了让人不安的间隙，“按你们的规矩，您现在可以进去了。”
德里克的手已经抬了起来，准备朝身后的护卫做手势。
“但是...”艾洛恩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那只手停在了半空中。
“德里克队长，”他微微侧过头，露出尖尖的耳廓，“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德里克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什么事？”
艾洛恩抬起右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耳尖上方那个被头发半掩的弧度。
“我是精灵。”
四个字落在巷子里，像石子投进了水面。
“三百多年前，精灵王庭与奥瑞克斯诸国签订过一份协议。”艾洛恩的语气忽然变得正经起来，正经得不像他本人。
“协议第三款，精灵在人类地界居住、经商、旅行期间，人身与财产不受人类普通法管辖，仅受精灵王庭与所在国共同签署的特别条款约束。”
他顿了顿，嘴角那个弧度又回来了。
“德里克队长，您有那份特别条款的执行授权吗？”
巷子里一片寂静。
德里克的脸色从红变白，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忘了收回来，也忘了放下去。
沙哑声音的那个护卫往前迈了半步，低声说了句什么。德里克听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艾洛恩先生，”德里克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您这是要跟我们讲法？”
“不是讲法。”艾洛恩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是提醒您。您带了搜查令，带了夜间许可，手续齐全，我很佩服您的专业，但是...”
他从锁孔里拔出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
“您找错人了，我是精灵，不是您管辖范围内的人类居民。您要进我的铺子，得走另一套程序。那套程序，从申请到批复，最快也要七天。”他笑得更开心了，露出一小截犬齿，在月光下白得发光。
“而且那套程序的第一条，是需要精灵王庭驻阿斯特莱亚联络处的书面同意。德里克队长，您有那份同意书吗？”
德里克没有回答。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屋檐滴水的声音。
艾洛恩看着德里克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他推开门，侧身站到了门槛上。
一只脚已经跨进了门内，另一只脚还踩在台阶上。
他本该就这样进去了，但他停了一下。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东西，又像是一个棋手在落子之后，忽然想起还有一步更妙的棋可以补上。
他回过头。
“德里克队长。”
德里克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青白变成了一种近乎麻木的等待。
“有件事我忘了说。”艾洛恩歪了歪头，紫罗兰色的发丝从肩膀上滑落，露出那只在月光下白皙的耳朵。
“您就算去申签那份同意书...”他顿了一下，嘴角和眼睛弯起来的弧度扩大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温和无害。
“也拿不到的。”
德里克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为什么？”
艾洛恩笑了一声，带着一种莫名的愉悦。
“因为驻阿斯特莱亚联络处的负责人...”他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插进外套口袋里，整个人靠在门框上，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
“是我。”
德里克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
那个沙哑声音的护卫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青蛙。
扎莱克斯靠在那匹深灰色的马腹上，双臂还抱在胸前，嘴角那个笑意变大了许多，像是看到了今晚最精彩的一幕。
“所以，那份同意书最后也是送到我这里来，您觉得我会签吗？”
他把钥匙收进口袋，拍了拍沾了灰尘的掌心，目光从德里克身上移开，越过人群，落在巷子深处那盏正在远去的提灯上。
“塞恩先生，今晚多谢了，改天请您喝茶。”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也希望莉莉安娜小姐早日康复。”
那盏提灯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移动，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艾洛恩收回目光，又看向扎莱克斯：“殿下，这么晚了，您也该回去了。”
扎莱克斯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你说得对，我该回去了。”
他从马腹上直起身，整了整领口，翻身上马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马鞭在空中轻轻一甩，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德里克队长，”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还站在原地发愣的护卫队长，“收队吧，再站下去天要亮了。”
马蹄声响起，比来时快了很多。扎莱克斯的背影融进巷口的月光里，最后只剩下一声悠长的马嘶，从远处飘来。
德里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看了很久。
他把那两张纸从怀里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折好塞回去，手指在塞回去的时候微微发抖。
“走。”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灭了，脚步声杂乱地响了一阵，夹杂着几句压低声音的嘀咕。
声音渐渐远去，消散在夜风里。
巷子终于空了，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很快又安静下去。
艾洛恩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地远去，一点一点地消散，最后彻底消失在夜风的呜咽里。
他没有立刻动。
然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肩膀随着这口气塌了下去，脊背也不再那么挺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支撑，靠在门板上的姿态变成了疲惫。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手指在眉骨上按了很久，指节泛白。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偏过头，耳朵几乎贴在了门板上。又听了几秒。
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从门板上直起身，整了整被门板蹭歪的外套领口，走到楼梯口，仰起头，看着上方那片黑暗。
“下来吧。”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压着的，怕传到外面去。
“人走了，可以下来活动一下了。”
楼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脚步声。
最先出现在楼梯拐角的是罗莎。祖母绿的眼睛先往一楼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外人，才把目光落在艾洛恩身上。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侧身让开了身后的路。
伊莱跟在罗莎后面，穿着一件艾洛恩的衬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修和米洛走在伊莱身后，也穿着艾洛恩的衣服。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艾洛恩脸上，把他嘴角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他们身上自己的衣服，嘴角弯了一下：“还行，都能穿。”
伊莱没有被他带偏，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艾洛恩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远。
伊莱往前走了一步，影子落下来，盖住了艾洛恩。
“你刚才在外面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艾洛恩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映着月光，也映着伊莱的脸。
“哪句？”
“全部。”
修站在伊莱身后，双臂抱在胸前，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艾洛恩脸上，没有移开过。
米洛靠在楼梯扶手的另一侧，捂着肩膀的手已经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艾洛恩沉默了几秒。
“是真的，每句都是真的。”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三百多年前的协议是真的，精灵王庭驻阿斯特莱亚联络处，负责人是我。”
罗莎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伊莱听见了。
他转过头看了罗莎一眼。罗莎对上他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
伊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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