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被阳光晃醒的，他翻了个身，毯子从肩膀上滑落，然后记忆涌了回来。
艾洛恩回来了，昨晚那些事不是梦。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修和米洛不在房间，他们的被子叠成了方块，放在床尾。
艾洛恩听到伊莱坐起来的动静，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醒了？”
“他们呢？”
“楼下，和罗莎在说话。”
伊莱下楼的时候，米洛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个空盘子，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看起来精神不错。修站在窗边，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罗莎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摊着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
伊莱在米洛对面坐下来，叉起一片培根咬了一口，油脂的香气在嘴里散开。
“还有人盯着。”修从窗边转过身来，平静的语气底下压着的警惕，“换了两个人，不是昨晚那批。”
“嗯。”艾洛恩在伊莱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护卫队不会因为昨晚碰了钉子就收手，他们只是换了个方式，等我们自己露出破绽。”
罗莎的手指在那张折了好几折的纸上游走，指尖点过一个标注：“今天早上我出去了一趟，比以前难多了，而且我打听到一件事...公爵府被接手了。”
艾洛恩正在倒茶的手顿了一下，茶汤在杯沿晃了晃，没有洒出来。
“科林·蒙福尔-莱维以‘侄女外出期间，府务需人代理’的名义，带人住进了公爵府。赫伯特不在，府里没有能拦住他的人。”
伊莱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伊格内莎呢？”
“还没回来。科林派人送了一封信去郊外的别院，说府里一切安好，让她安心照顾公爵大人，不必急着赶回来。”
“‘安心照顾’？他分明是不想让她回来。”
没有人接话。
米洛打破了沉默：“那我们呢？我们还在这里待着？总不能等他们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再来搜一次。”
艾洛恩靠进椅背里，紫罗兰色的头发松散地垂在肩头，银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疲惫，手搁在桌沿，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不能再等下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伊莱脸上，“王都的天对你们来说，越来越窄了。”
伊莱放下叉子，培根油脂的香气还在空气里飘着，可他已经没什么胃口了：“如果我们能澄清莉莉安娜的事不是我做的...”
“伊莱。”罗莎截断他的话，“你还没明白吗？从头到尾都不是你错了什么，你只是一个棋子。你的清白会指向别人的不干净，这件事从来不是‘是不是你做的’，是‘需不需要是你做的’。”
修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冷静的有些残忍：“我们需要离开。”
“不是需要。”艾洛恩终于开口了，银灰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通透，“是必须。你待得越久，越证明自己没错，就越危险。”
“我不想逃。”伊莱的声音低下去，“我走了，莉莉安娜怎么办？伊格内莎怎么办？”
艾洛恩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你确实什么都没做，你不该逃，你不欠任何人一个‘消失’。站在公道的角度，你是对的。”
他顿了顿。
“可是公道不会让你活下来。伊莱，你今天走出去，站在护卫队面前说‘我是清白的’，他们会相信你吗？”
伊莱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们不会。”艾洛恩替他说了出来，“他们不会让你有机会证明自己清白，你死了，才是最好的结局。”
“艾洛。”罗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
艾洛恩摆了摆手，目光没有离开伊莱：“我不是在吓你，你心里也清楚我说的是实话。现在不是你做错了什么，是你挡了别人的路。”
“如果你现在不走，”罗莎接过他的话，“你什么都做不了。”
伊莱的呼吸很慢，手从桌沿上滑下来，垂在膝盖上，指尖是凉的。
罗莎看了艾洛恩一眼，艾洛恩点了点头。
“离开王都不是放弃。”艾洛恩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认真，“是换个地方重新开局。你先出去，找到伊格内莎，找到能帮你的人，等你准备好了，再回来。”
伊莱的睫毛动了一下：“你让我丢下莉莉安娜不管？”
“不是丢下她，”艾洛恩摇了摇头，“你在这里，她是‘被伊莱刺伤的那个人’；你走了，她才有可能变成‘在生日宴上被不明凶手刺伤的人’。”
“你是焦点，”罗莎接话道，“你走了，视线才会散开，对莉莉安娜来说，反而是最好的保护。”
伊莱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修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时候你被冤枉偷东西，能在大太阳底下站一下午等真相自己出来。但这次，对方不打算让你站到太阳底下。”
“修哥说得对，”米洛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伊莱哥，你跟他们讲道理，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伊莱抬起头，目光从修身上移到米洛身上，最后落在艾洛恩脸上。
“那我们要去哪儿？”
艾洛恩的嘴角勾起一个足够让人安心的笑容：“去找伊格内莎，或者去别的地方，都可以。就算科林占了公爵府，公爵本人还在，只要伊格内莎站在你们这边，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伊莱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
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掌心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然后他抬起头：“好，我们走。”
艾洛恩转过头，和坐在桌子另一头的罗莎对上了视线。
罗莎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抿紧又松开的过程，她似乎在确认什么事情，而艾洛恩用那一眼回答了她。
伊莱看见了他们之间的交流，米洛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艾洛恩和罗莎之间弹了一个来回，然后转向伊莱，眉毛微微挑起。
罗莎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手指在纸面上无意识地划着：“明晚。”
“明晚？”修从桌边直起身，目光落在罗莎脸上，“不是说今晚吗？”
“今晚的时间太紧了。”艾洛恩代替罗莎回答到，“护卫队刚碰了钉子，今晚肯定会加派人手盯着这附近。明晚是星弦日，神庭有晚祷仪式，大半个王都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
米洛皱了皱眉：“星弦日？”
“每四个月神庭都会举行星弦晚祷，权贵们会去，普通市民也会去，比平时的晚祷隆重得多。”
夜风里飘着远处圣堂的钟声，星弦晚祷已经进行到了后半段，整个阿斯特莱亚的钟都在跟着响，层层叠叠地压过来。
伊莱站在二楼的窗边，窗帘掀开一道手指宽的缝：街道上确实比平时安静，远处星辉圣堂的方向笼罩着一整片暖金色的光。
房间里已经收拾好了，没有行李，没有包袱。
伊莱站在这个待了三天的房间里，忽然觉得它本身也在提醒：你在这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修站在门边，换了深色衣服，帽檐压得很低。米洛站在他旁边，短刀藏在外套内侧，肩上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
他们踩着楼梯走下去，一楼的光线很暗，只有柜台后面那盏油灯还亮着，光晕只够照亮巴掌大的桌面。
艾洛恩站在柜台旁边，罗莎在他身后半步，披着深色斗篷。
伊莱在楼梯口站定：“外面还有人在？”
“有。”艾洛恩朝窗外偏了偏头，“一个在巷口，一个在斜对面的屋檐底下，钟声把他们的魂勾走了一半。”
“你不一起走？”
艾洛恩靠在柜台边沿，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我走了，天亮之前护卫队就会发现这间铺子空了，到时候追的可就不止你们三个人了。”
修沉默地站在那里，他没有打断艾洛恩的话，伊莱从修微微绷紧的下颌线能看出来，他对艾洛恩的决定并不完全放心。
艾洛恩看了修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放心，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伊莱还要说什么，艾洛恩抬手止住了他：“你担心我，不如担心自己翻墙的时候别踩到瓦片。”
然后他转向罗莎：“后墙的路你熟，带他们走。”
伊莱咬了咬嘴唇，没有再争。
罗莎拉上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和那头金发，走到后门边，侧耳听了片刻，然后朝他们招了招手。
她张开嘴正要说什么，身体突然僵在那里，扶着门框的手停在半空。
“...罗莎？”修放低了声音。
罗莎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还扶在门框上，兜帽底下的脸侧过去，像一尊忽然被冻住的雕像。
米洛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侧身从门边移到罗莎的视线延长线上，顺着她看的方向，落在正门上。
她缓缓转回头，眼睛看向艾洛恩，嘴唇微微张开，做了一个极轻的口型。
艾洛恩读懂了，离开柜台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伊莱看着他的背影走到正门旁边，先是偏过头，把耳朵贴在门板靠上的位置，然后他稍稍弯下腰，耳朵又贴到门板靠下的缝隙处。
伊莱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胸腔里闷闷地撞着。修站在他斜前方，呼吸也放得很慢。
艾洛恩直起身退后半步，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按在门板上。
房间里静到能听见针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然后有人敲门。
米洛握刀的手指微微松了一瞬，然后又收紧了。
艾洛恩没有立刻回答，银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眯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谁？”
门外的声音传进来，带着一股被夜风泡透了之后透出来的疲倦，还有一点不耐烦。
“开门。”
伊莱的眼睛睁大了：“罗伊？”
艾洛恩把门拉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卷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门口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深色的外套敞着，里面是一件暗灰色的衬衫，领口歪了半截。
罗伊的手插在裤兜里，右肩微微耸着，他的视线越过艾洛恩的肩膀，往屋子里面扫了一眼。
艾洛恩侧身让开半步，门缝又宽了一指：“进来说。”
罗伊迈进来，艾洛恩把门关上，门闩轻轻落下，咔嗒一声，手还按在门板上，他看着罗伊，像在等什么。
等了几秒钟，见罗伊没有先开口的打算，艾洛恩叹了口气，把音量放的很轻：“不是让你在后巷口等着？”
罗伊伸手摸外套口袋，摸到一半又停住了：“我是在后巷口，一开始挺好的，然后就有人拿小石子扔我，一开始是小石子，我没理。后来越来越大，第三颗有鸡蛋那么大，砸在我旁边的墙上，要是不躲，那下得落后脑勺上...我觉得不对劲。”
艾洛恩的眉头皱起来。
“所以我就顺着方向找，石子是从巷子那头的拐角飞过来的。我走过去，没人。拐过去，巷子空着。再走两步，又一颗石子从更远的拐角飞过来。”他摊了摊手，“就这么一路扔一路走，我心想这人要么想杀我但准头不行，要么就是想引我去什么地方。”
“结果引到这儿来了。”伊莱自己也没想到会出声，可话已经出去了。
罗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我走到这儿的时候，那个扔石子的停了。我就站在街角往这边看了一眼，这附近安静的离谱，然后我看那几个盯梢的，状态不对。”
“怎么了？”艾洛恩表情更加凝重。
“都半睁着眼，我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他们没看见我，跟他们说话也不回答。”
房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艾洛恩靠回柜台边沿，银灰色的眼睛微微眯着。
伊莱在黑暗里把罗伊的话过了一遍，他抬起头：“应该是同一个人干的。”
修偏过头看他，伊莱没有回避：“不管这个人是谁，至少目前不是敌人。”
“谁有这么大的本事？”修的声音传来，伊莱听得出平静底下的警惕。
罗伊没回答，他偏过头看向艾洛恩。
艾洛恩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了好一会儿，视线落在自己指节上，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房间里的几个人，最后落在后门口站着的罗莎身上。
“从正门走。”
修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不管是石子引路，还是让他们失去感知，都说明'有人'想让你们平安离开。”他看了罗伊一眼，“车停哪儿了？”
罗伊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后巷口往东转。”
艾洛恩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伊莱：“走正门上后巷的马车，外面那些人的状态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正门出去会不会...”米洛开口说了一半。
“会不会撞上他们？没事，罗伊已经替你们试过了。”艾洛恩接过了他的话。
伊莱低头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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