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火光被挡住的时候，伊莱才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
喉间被压住的一口气猛地冲出来，在他自己听来像一声短促的抽气，幸亏外面的争执掩盖了动静。
罗莎半个身子探出车门，斗篷的兜帽压得极低，边缘垂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看到她的下颌线。她的右手从斗篷下面伸出去，手里捏着一块东西，随意地亮给门口的人看。
伊莱看不见那块东西长什么样，视野里只有罗莎的袖口和士兵火光映着的下巴。
修的角度比他好一些，但他从修肩膀极轻微的耸动判断出来，修也没看清。
门口举着火把的士兵先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那只拽着车门的手还搭在门框上，指节却松了力气。
粗哑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您怎么不早说？我、我不知道是...”
“还不让开？”罗莎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耽误了事情，看你能不能担得起。”
她把那只手收回斗篷内侧，退了半步，车门重新合上，车厢里又暗下来。
外面传来粗哑声音低低的催促：“愣着干什么，放行！快放行！”
紧接着是罗伊跳上驾驶座的动静，缰绳甩动的声音干脆利落，马车开始重新往前移动。车轮碾过城门底下那条石槽的时候，整个车厢颠了一下，然后伊莱听到了罗伊在前头笑了一声。
伊莱在黑暗里眨了眨眼，手指攥得太久，松开时每个指节都在发麻，掌心里腻了一层薄汗。
没有人说话。
米洛坐在角落，呼吸均匀得不像醒着，可伊莱知道他没睡。修的手臂挨着他的肩膀，从布料下传来微弱的体温。
车轮碾在土路上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偶尔碾过一块石子，车厢就跟着颠一下。
伊莱估摸着他们大概穿过了三四条岔路，方向换了两回，罗伊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出任何指示，也没有解释要去哪里。
然后马蹄声变闷了，车厢的摇晃幅度比刚才大了不少，木板接缝处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响。又过了大概一杯茶的时间，马车彻底停了下来。
车门被从外面拉开，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车厢，带着浓重的泥土和松脂、露水、烂叶混在一起的那种林子深处的味道。
伊莱眯起眼睛，外面还是暗的，但天边已经不再是纯黑，是一种极深的灰蓝色，树冠的轮廓在那片灰蓝里显出毛茸茸的边缘来。
罗伊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车门上，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就送你们到这里了。”
伊莱跳下来，抬起头环顾四周，前后左右都是树，松树和橡树混在一起，中间还夹着几株树干发白不知道名字的树种。
空气很凉，带着露水和松脂的味道，比城里的风干净太多了。
修和米洛也下来了，米洛落地的时候用右手撑了一下车门，眉头不明显地皱了一下又松开。
罗伊关上马车门，绕到马匹旁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匹的脖子。
伊莱看着罗伊的背影，等着他多说什么，但罗伊只是站在那里摸马的脖子。
“你不跟我们一起？”米洛先开口了。
罗伊从马脖子旁边回过头来：“艾洛恩让我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这里离王都够远了，追兵一时半会儿找不过来。”
伊莱站在落叶堆里，转过头看向罗莎：“你刚才拿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罗莎站在一棵松树旁边，兜帽边缘垂下来的阴影遮住了她的眉眼，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
“我也没看清。”罗伊的声音从马匹那边传来，“那个角度看不到，她手收得太快了。”
那双祖母绿色眼睛在兜帽的阴影里反射着一点点天光：“不告诉你们，你们只要知道它管用就行了。”
修在旁边沉默地看着，没有追问。
伊莱注意到修的目光在罗莎的袖口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她忽然偏过头，把目光转向了罗伊：“如果刚才我没有出去，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罗伊正拍着马脖子上沾的一片枯叶，闻言停了一下。
“艾洛恩给我交代的是...”说到这里停住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插回口袋里，“不告诉你。”
伊莱叹了口气，他知道他俩的嘴跟艾洛恩一样紧，不想说的东西撬都撬不开。
修靠在橡树上，眼神在罗伊和罗莎之间来回移了一下：“所以，你现在是要回去了？”
“艾洛恩还一个人在阿斯特莱亚，我回去盯着点，真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伊莱往前走了两步：“替我跟艾洛恩说一声...谢谢。”
罗伊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比刚才更明显的弧度：“自己跟他说去，你总得回来的。”
“嗯。”伊莱点头，点得很用力。
罗伊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越过伊莱，落在罗莎身上。
这一眼看得有点长，伊莱他们都觉得不对劲了。
然后他转身走回车厢，弯腰探了进去。等他退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挺大的箱子，他提着箱子走到罗莎面前，弯腰把它放在她脚边。
“艾洛恩让交给你的，”罗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没打开看过。”
罗莎低头看着脚边那只皮箱，沉默了两秒。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昨天来找我的时候。”罗伊耸了耸肩，“就说了一句'给罗莎'，别的什么都没说。”
她把箱子提起来掂了掂分量，从她的动作来看这个大箱子的重量似乎没有多少。
伊莱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脑子里把信息串了一下。他张嘴说出来的话却和他想的不太一样：“那你现在是要跟着罗伊一起回艾洛恩那边去？”
罗莎转过头看他，祖母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就好像是他说了什么荒谬的话。
然后她翻了一个白眼。
“你是认真的？”
那语气里的‘你脑子还好吗’太过明显，连米洛都在旁边忍不住‘嗤’了一声。
伊莱被她这个白眼翻得有些发懵：“怎、怎么了？”
“我跟你说过的话，你全忘了？？”罗莎把箱子放下，双手抱在胸前，微微扬起下巴看着他，“我是为了你们来的...现在把你们三个送出城，然后我掉头回去？那我大老远跑过来干嘛？”
修在旁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米洛已经别过头去，轻轻咳嗽了一声。
伊莱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被当众戳穿的傻瓜，他舔了一下嘴唇，干巴巴地：“我以为...”
“以为我把你们送出来就完成任务了？”罗莎往前走了一步，仰起头看着他，她比他矮了一头，但那个气势让伊莱下意识地往后撤了一步，“以为我大老远跑到这里，就为了替你们开个城门、躲几天追兵？”
她顿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胸口的方向：“你们三个，一个连自己现在要去哪儿都不知道，一个受了伤刚能活动就以为自己没事了...还有一个，脑子好使，社交能力约等于没有。”
“我不跟着你们，”罗莎把手收回去，重新抱在胸前，“你们用不了三天就得把自己折腾进更大的麻烦里。”
伊莱看着她的眼睛，没有打算拆穿她。
罗莎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我不能白来一趟，要是就这么回去，瑟莱妮娅得怎么说我？”
罗伊站在马车旁边，把这一幕看了个完整。他伸手拉了拉缰绳，黑色的手套在晨光里闪了一下：“行了，那我就走了。”
他跳上驾驶座的动作很利落，靴子在车辕上磕了一声。他拉了拉缰绳，马蹄开始在落叶上缓缓迈步。
“保护好自己。”罗伊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比之前轻了许多，“等你们回来，一起喝酒。”
马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驶去，车轮碾过的地方留下两道平行的印痕。
伊莱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马车越走越远，直到树影把它彻底吞没，右手不自觉地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块冰凉的金属时，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摸出了那个黄铜罗盘。
罗盘的表面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暗金色光泽，玻璃盖下面，指针安静地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伊莱愣住了。
他记得很清楚，自从来到阿斯特莱亚，这只罗盘就又开始像疯了一样乱转。
但现在，它安静地停着，针尖稳稳地指向一个方向。
修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伊莱掌心里的罗盘。
“它停了。”
米洛从旁边凑过来，脑袋从伊莱肩膀上方探出来看：“又指向哪儿了？”
没有人回答他。
三个人都看出来了，罗盘的指针笔直地指着他们来时的路，指着那座他们刚刚逃出来的城市。
树林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鸟鸣和风穿过树枝的声音。
米洛在旁边摸了摸自己肩膀的位置，伤口上的结痂透过衬衫布料隐约能摸到轮廓。
他抬头看了看伊莱，又看了看修，然后开口：“所以，我们得回去。”
“对，但不是现在。”修伸手拍了拍伊莱的肩膀。“阿斯特莱亚又不会凭空消失。”
伊莱站在落叶堆里，低着头，看着自己靴尖上沾的泥土和草屑。他抬起头，刚要说什么，余光扫到旁边的身影动了。
罗莎一直站在几步之外的那棵松树底下。箱子搁在脚边，她双手抱在胸前，背靠着树干，看着他们三个人围着那只罗盘折腾了半天，直到伊莱抬起头来，她才开口。
“看完了？”
伊莱转向她：“你也看到了？”
“我又不是瞎子。”罗莎从松树上直起身来，弯腰提起脚边的箱子，“你的罗盘很特别啊。”
她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他们三个人围成的小圈子边缘，歪了歪头，金色的发丝从肩膀上滑落：“你们打算现在回去？”
“当然不...”
“我知道你们不会，”罗莎打断了他，“你们有时候脑子不太好使，但还不至于傻到这个地步。我在确认你们有没有被那只罗盘牵着走，被自己手里的东西牵着走，是蠢货才会做的事。”
伊莱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和修交换了一个眼神，修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罗莎在艾洛恩铺子里的时候，说话虽然也一样带着刺，但语气里总留着一丝让人可以靠近的余地。
可此刻站在晨光里的这个罗莎，直白得像是把鞘都拔了。
伊莱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只罗盘，又抬起来看向罗莎，小声嘀咕了一句：“你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罗莎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么叫我变了个人？”
“在艾洛恩铺子里的时候，”伊莱斟酌着措辞，“你没这么...”
他没说完，因为罗莎已经接上了他的话。
“这么说话不给人留面子？”罗莎朝他们摊了摊手，箱子在她脚边晃了一下，“我第一次见你们，你们第一次见我，你们觉得我能怎么办？上来就说'你们三个蠢货迟早要完蛋'？”
她模仿某个夸张的语气说了一句，还带了一个夸张的手势，然后恢复正常：“那你们三个当场就得觉得我不正常，而且，一个第一次见面就骂你蠢的人，你以后还会听她说话吗？”
米洛在旁边点了点头：“确实。”
罗莎看了米洛一眼，继续说了下去：“而且艾洛恩他好不容易交了几个朋友，万一让我给吓跑了，他能念叨我好几十年。你们知道他能念叨多久吗？他有次跟我说他邻居家小孩偷了他一个苹果，他记了那人二十年，二十年！”
伊莱看着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你现在这样才是...”
“才是真正的我。”罗莎接得飞快，说完之后自己顿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整了整斗篷的领口，“反正你们也甩不掉我，那我还装什么。”
修靠在旁边的橡树上，他看了罗莎好几秒，然后开口：“其实...挺新鲜的。”
罗莎的耳朵尖动了一下。她转回头，狐疑地看着修：“什么意思？”
“艾洛恩铺子里那个罗莎，说话之前要替所有人想一遍，怕哪句话扎到人。现在这个罗莎，说话之前只替自己想一想，我觉得这样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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