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仙酒楼临汴河而建,三层飞檐挑出水面,二楼雅间推开窗便是河上清风。午后日头偏西,河面金光碎散,几条漕船正缓缓靠岸卸货。
沈彦昭先到一步,拣了临窗的雅间坐下,堂倌端上茶汤,他摆手叫先温着两壶好酒。不多时楼梯响处,赵德昌与卢彦直一前一后上来,赵德昌紫袍未换,只是腰间那条玉带今日系得松垮,像是随手束上便出了门。
“赵兄,卢兄,快请坐。”沈彦昭起身拱了拱手,面上笑意周到,“今日不谈公事,只请二位赏脸吃杯酒。前番堤上那点事,闹得彼此面上都不好看,某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赵德昌落座,接过茶盏呷了一口,皮笑肉不笑:“沈勾当客气。堤上的事,自有王运使定调,某没什么过意不去的。”他话虽如此说,还是伸手接了沈彦昭递来的菜单子,扫了两眼,点了四道菜、一壶会仙楼的招牌桂花酿。
卢彦直在旁打圆场:“今日只论风月。我听说会仙楼新来了个唱曲的娘子,嗓子极好,一会儿叫她来唱两支。”
沈彦昭道:“正该如此。”又吩咐堂倌:“把你们新到的鲈鱼做一道,再切一盘羊舌,一碟蜜煎荔枝。”
三人闲话些瓦舍勾栏的新鲜事,又论起汴河今秋水势,赵德昌言语间仍有棱角,说“我这人最恨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沈彦昭只当没听见,依旧笑着劝酒。席间说到打马,卢彦直兴起,问要不要叫人取双陆来,赵德昌却说不必,只喝酒。
正说着,楼下有脚步声近,堂倌打起帘子。沈彦昭起身迎进一人——四十来岁,青布圆领袍,戴顶低矮的幞头,面容清瘦,进门只微微颔首,并不通名。
“这位是邵先生,在一位相公门下走动。”沈彦昭向赵德昌二人介绍时,只说“邵先生”,不提官职,也不提衙门里具体差遣。那邵先生也不多话,拣了末座坐下,自斟自饮,偶尔插一两句闲话,倒像个不起眼的清客。
赵德昌面上不动,只多看了那邵先生两眼。
半盏茶后,苏婉娘到了。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钗,进门先向赵德昌、卢彦直各道了万福。沈彦昭将她引到那邵先生旁边落座,道:“这位是我们提举司的苏娘子,管着帐房一科的帐目,极精明的。”
苏婉娘与那邵先生见了礼。邵先生只淡淡问了她两句帐目上的事——问的是本司的钱物支拨走哪几道批文,又问结绝文帐时勾当官如何亲验。苏婉娘答道:“三道批文,先由勾当官画押,再经副提举用印,最后由运使朱批。结绝时勾当官须亲赴库房,逐项点验。”邵先生听了,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低头饮酒。
苏婉娘心里咯噔一下。这人问的都是极要紧的话,却不露半点身份,只说“某位相公门下”几个字,便再不肯多言。她偷眼去看沈彦昭,见他与赵德昌正说笑,仿佛这邵先生只是顺路来坐坐。
酒过三巡,赵德昌有了几分醉意,话也多起来,说起当年在河北路办差时的旧事,又骂如今衙门里有些人“踩着别人肩膀往上爬”。沈彦昭不接话,只笑着给他满上。卢彦直在旁把话题岔开,叫了唱曲的来,一时琵琶声起,雅间里热闹起来。
那邵先生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沈彦昭送到楼梯口,回来时面上还挂着笑,落座后与赵德昌又碰了两盏。
日头沉到河面以下,雅间里掌了灯。赵德昌起身说该走了,沈彦昭也不强留,亲自送到楼下。待赵德昌与卢彦直的轿子走远,他回身上楼,叫堂倌来结账。
堂倌躬身笑道:“回沈官人,苏娘子方才下楼时,已把帐付讫了。”
沈彦昭脸上的笑僵住。他转头去看苏婉娘,苏婉娘正立在一旁整理袖口,闻言抬起头,像是说了件极平常的事:“某见堂倌在廊下等着,顺手便结了。”
“你——”沈彦昭压低了声,面上却掩不住不悦,“某今日设席,你替某结账,旁人看着像什么话?”
苏婉娘一怔:“我只是想着,这席是为缓和局面设的,谁结不是结?我手里正有今日支拨的零钱……”
“零钱?”沈彦昭声音更沉,“我沈彦昭请客,还要一个妇人替我会钞?传出去,赵德昌怎么想?”
苏婉娘脸色白了白,低头不再言语。堂倌识趣退下,雅间里只剩他们二人。窗外河风灌进来,吹得灯焰一晃。沈彦昭自觉话说重了,却拉不下脸来收回,只闷闷地取了幞头重新戴上。
“天色不早,某叫马车送你回去。”他语气缓了些,却仍带着疏离。
苏婉娘道:“不必,某自己雇轿。”说罢福了一福,径自下楼去了。
沈彦昭站在窗前,望着她上了轿子,轿顶的灯在河堤上晃了两晃,便隐进巷子深处。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鱼袋,那里面还装着今日支拨剩下的几贯交子,本来是要付账的。
苏婉娘回到宅中,屏退使女,独自坐在灯下。她将今日席间前后细细想了一遍:那邵先生不问姓名、不问官职,只问批文与结绝之事,分明是奉命来探提举司的底。沈彦昭将她引荐过去,是信她,也是拿她当一枚棋子——可这枚棋子,他毕竟肯摆到要紧人物面前。
她又想起沈彦昭方才那副冷脸,心里又酸又堵。替他省钱,替他周全,到头来倒成了伤他面子。她伏在案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吹熄了灯。黑暗中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那邵先生的话在耳畔反复回响,沈彦昭的语气也在耳畔反复回响,一喜一伤,搅得她直到三更过后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汴河堤上收了工,暮色压下来,刘大郎换下沾泥的短褐,从值房后门闪出去,沿小巷绕了两折,才到城南王巧娘宅前。他叩了三下门,停一停,又叩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王巧娘探出半张脸,见是他,忙拉他进来,闩上门,又探头往巷口望了望,才回身道:“赵二今日去城外揽活,说好歇在工棚,你才敢来。”
刘大郎见她鬓发微乱,布裙上还沾着灶灰,知她也是刚从厨下出来。两人进了里间,王巧娘也不倒茶,先自袖中摸出一封书子,递过来时手指发颤。
“午后有人送到巷口茶摊,叫茶博士转交的。某拆开一看——”她声音压得极低,“三叔公、五伯爷要亲自进城。”
刘大郎接过书子,就着窗纸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一行一行看下去。字是族中账房先生的笔迹,写得简略:前番裁断,赵二不服,屡次托人捎话,说刘大郎与王巧娘仍暗中往来,辱及门风。三叔公、五伯爷议定,十日内亲赴汴京,重开席面,当众问罪。
刘大郎捏着书子,半晌没言语。王巧娘绞着袖口道:“赵二前几日往城南去了两趟,某当他是去揽活,如今想来,怕是去寻族中递话的。”
“他倒先下手了。”刘大郎把书子在灯上引火,看着它烧成灰,才低声道,“长辈进城,头一件事必是先问赵二,再问我。若让赵二抢在前头哭诉,我便是备下千金,也成不了事。”
王巧娘道:“我也是这么想。只是你如今在堤上做事,走得开么?”
“走不开也得走。”刘大郎在桌边坐下,扳着指头算,“三叔公好酒,五伯爷好排场。某须先备几坛上好的酒,再寻一处体面的宅子,把他们接来安置,每日好生伺候。人一住进某安排的宅子,赵二再想凑上去说话,便没那么便宜。”
王巧娘点头,又忧道:“宅子、酒席、车马,样样要钱。你前番赔了三十贯,手里还宽裕么?”
刘大郎沉默了一瞬,道:“我去寻刘百顺。他前些日子不肯帮我,这一回是族中大事,他总不好袖手。”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响起两声急促的叩门。两人同时一惊,王巧娘一把按住刘大郎的手臂,侧耳听了听——是约好的暗号,三短一长。
她松了口气,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个短打扮的汉子,是刘百顺手底下的脚夫,喘着气道:“刘大哥在么?某家员外打发某来传话,说族中三叔公、五伯爷十日内进城,让大哥速备车马,到时去码头迎接。员外已先送了一副上等寿材给五伯爷,五伯爷收了,应下替大哥说话。员外说,这回须抢在赵二前头,莫教长辈先见了他。”
刘大郎在屋里听得真切,几步走到门边,问:“寿材是几时送的?”
“前日便送去了。五伯爷起先不肯收,员外说这是族中晚辈一点孝心,五伯爷才受了。”脚夫压低声音,“五伯爷还捎了句话,说赵二也托人送了两匹绢,他没收。”
刘大郎心头一松,又一紧。松的是有长辈肯替他说话,紧的是赵二既然能托人送绢,必然还有后手。他谢过脚夫,关上门,回身对王巧娘道:“我这就回值房,明日一早去寻刘百顺,把车马、宅子的事定下来。”
王巧娘替他理了理衣领,欲言又止,末了只说:“赵二若知道你抢先接人,怕是要闹。”
“闹便闹。”刘大郎把幞头戴正,“这一回,某不能再让他占先。”
他出了门,王巧娘倚在门框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远处更鼓敲了两下。她慢慢闩上门,回到灯下,将那封书子的灰烬拨散,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刘大郎抢在前头,赵二岂会善罢甘休?长辈进了城,住进刘大郎备的宅子,赵二便是想递话,也得先过刘大郎这一关。可赵二那个人,越是被堵了路,越要寻别的门路。
天还没亮透,刘大郎已经套好了车。熊飞那辆青篷马车是值房里跑远路用的,车辕结实,拉车的骡子也壮实。他昨夜写了便条给刘百顺,可等不到回音便改了主意——与其等刘百顺分派车马,不如自己先借了来,抢的就是这一早。
车夫老赵打着哈欠从车棚里出来,见刘大郎已在车边候着,便问:“勾当官今日这般早,是往哪里去?”
“码头接人。”刘大郎把缰绳接过手,“快些走,赶在辰时前到。”
马车辘辘穿过晨雾,出城东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汴河上已有漕船靠岸,脚夫们赤着脚在跳板上穿梭,码头上人声嘈杂。刘大郎让老赵把车停在最显眼处,自己跳下车,踮脚往船埠口张望。不多时,便见一艘乌篷客船缓缓靠岸,船头立着两个老者,一个拄着乌木拐杖,一个手里捏着念珠,身后跟着三四个仆从。刘大郎认得那拐杖——是三叔公的,当下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撩袍便拜。
“三叔公、五伯爷!侄孙在此候了多时。”
三叔公眯着眼打量他,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是你啊。你如何晓得我们今日到?”
“侄孙日夜惦记着长辈进城的事,前日便托人问过船期。”刘大郎说着,已伸手去扶三叔公的胳膊,又向五伯爷躬身一礼,“码头风大,车已备好,请长辈先上车歇息。”
五伯爷捏着念珠的手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刘大郎已转头吩咐仆从搬运行李,自己一手扶着三叔公,一手虚扶着五伯爷的后背,不由分说往马车那边引。老赵早把车帘掀开,铺了厚褥子。三叔公年纪大,颠了一路,确实乏了,见车马齐备,便不再多问,由着刘大郎扶上车。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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