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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既然要闹,那就闹大

小说:

汴河春深

作者:

汀上白沙看得见

分类:

古典言情

天刚蒙蒙亮,汴河堤上还浮着一层薄雾,工棚里已经熄了灯。刘大郎在棚里坐了一夜,两眼熬得通红,案上的算盘珠子散乱地堆着。他出了工棚,沿堤岸往南,脚步又急又乱,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拐进城南一条窄巷,在一户矮檐人家门前停下,抬手叩了三下。

门从里头拉开一条缝,王巧娘探出半张脸,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压低了声:“你疯了?天不亮就寻上门来,叫人瞧见算什么?”

刘大郎挤进门去,把门掩上,立在灶间,两手搓着,半晌开不了口。王巧娘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低声问:“出事了?”

“出大事了。”刘大郎一屁股坐在灶前矮凳上,两手抱住头,把边墙以破布碎草充填、杜老蔫巡堤发现、刘百顺刘百禄报知胡敬之的事,一五一十倒了出来。说到最后,声音发哑,“胡勾当那边按兵不动,某实在摸不透他是何打算。若是等他把状子递上去,某这颗脑袋就悬在刀口上了。”

王巧娘听完,脸色也白了。她立在灶边,手指攥着围裙,半晌才道:“你寻我来,是要我做什么?”

“某想请娘子设法给沈勾当递个话。”刘大郎抬起头,“沈勾当是堤东三段的保人,某出了事,他也脱不了干系。某想探探口风,看这事究竟到了哪一步。”

王巧娘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探口风?你糊涂。胡勾当既已知道,却不声张,分明是留作后手。你如今去探,沈勾当若说不知,你信不过;他若说知道,你更慌。倒不如堂堂正正,你亲自去寻沈勾当,把这事当面禀明,请他拿个主意。莫等事发了再补,那时节你连开口的余地都没有。”

刘大郎怔了怔,觉得这话在理,却又犹豫:“某亲自去?某是什么身份,贸然登门……”

“你手里有他画押的保状。”王巧娘打断他,“你是保人保的揽工头,出了事头一个寻他,天经地义。某替你写个名刺,你拿了去提举司后巷等,寻个稳妥的传话人递进去。”

刘大郎一咬牙:“好,就依娘子。”王巧娘便去案上取了纸笔,蘸墨写了几行字,吹干折好,递与他,又低声嘱咐了几句传话的门路。

刘大郎揣了名刺,一路奔到提举司后巷。他不敢走正门,寻着巷口一个卖茶汤的老汉,塞了两文钱,托他把名刺递与沈勾当身边的亲随。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亲随出来传话:沈勾当请刘揽工头早半晌到偏厅说话。

巳时前后,沈彦昭在偏厅见了刘大郎。听他把话说完,沈彦昭面上不动声色,只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心里却翻了个个儿。他不动声色地打发刘大郎先回,只说“某自有计较”,随后便命人递口信,请苏婉娘速来偏厅商议。

苏婉娘来得快。她进了偏厅,掩上门,见沈彦昭负手立在窗前,便问:“刘大郎来过了?”

“来过了。”沈彦昭转过身,把边墙偷工、胡敬之知情不举之事说了,眉头紧锁,“某这保人做得冤。赵德昌设的转包局,利钱他拿三成,出了事却要某来担。如今胡敬之捏着把柄不发,分明是等着看某的笑话,或是等着某去求他。”

苏婉娘在椅上坐下,想了想,忽然道:“你错了。胡敬之按兵不动,不单是看笑话——他是留作把柄,往后无论是拿捏你,还是拿捏赵德昌,都用得上。”

“那某该如何?”

“与其等人来查,不如自揭其短。”苏婉娘抬眼看他,语气干脆,“你明日便去堤上,当众揭发边墙偷工减料。你是保人,又是勾当官,头一个站出来检举,便是‘留心公事’的功臣。胡敬之手里的把柄,立时就成了你递上去的呈报。他若再拿出来,倒显得是他知情不报、有意隐瞒。”

沈彦昭眼睛一亮,随即又沉下来:“自揭其短……那段墙一扒,整段堤都得停。陶文远、周安世那边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苏婉娘冷笑,“堤东三段的转包契上,你不过是保人。偷工的是刘三,授意的是刘大郎,转包的是周安世,抽三成利的是赵德昌。你把这事掀开,掀的是他们的盖头,与你何损?你反倒站住了‘检举有功’的位子。”

沈彦昭在厅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一掌拍在案上:“好。明日一早,某便去堤上,当众揭了这层皮。赵德昌设的转包陷阱,某连锅给他掀了。”

苏婉娘点头,又补了一句:“去之前,先递个话给王运使身边的亲随,只说你在堤上查出工料不符,要当面禀报。话先递到,功劳才落得实。”

沈彦昭颔首,当即唤亲随进来,吩咐备马,又命人写了一张便条,着人送去王守元廨舍。

次日午后,日头偏西,汴河堤东三段的堤面上浮着一层薄热。沈彦昭换了件半旧的圆领袍,幞头压得低,只带了石敢当并两个亲随,骑马到了堤口。远远便见刘大郎迎上来,短褐上沾着泥点,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不住慌。

“沈勾当,怎的亲自来了?堤上风大——”

沈彦昭没接话,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亲随,径直往边墙那头走。石敢当跟在侧后,手按在刀鞘上,一双眼睛四下扫着。刘大郎小跑着跟上,嘴不停:“这段墙新抹的灰,前日才收的工,您瞧,齐整得很——”

“齐整?”沈彦昭停下脚,从亲随手里接过一柄铁尺杆,往墙面上轻轻一叩。灰皮应声裂开一道口子,他腕子一沉,又一撬,碎灰簌簌往下掉,露出里头黑黄一团——破布、烂草、碎芦席,杂着些土渣,塞得松松垮垮。他又往旁边走三步,再敲一下,又是同样一团。再走,再敲,十几丈长的边墙,一路敲过去,灰皮一道道剥落,破布碎草露在外头,风一吹,几片烂布角还朝外翻着。

堤上做工的匠人、挑土的民夫都停了手,围拢来看。杜老蔫蹲在远处,手边一盏风灯,火苗一明一暗,不吭声。刘百顺、刘百禄站在人群边上,对了个眼色。

沈彦昭把铁尺杆往地上一顿,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刘大郎脸上。“刘揽工头,你来瞧瞧,这是什么?”

刘大郎脸色白了白,强笑道:“这……许是底下人图快,填料糙了些,我这就叫他们——”

“糙了些?”沈彦昭声音拔高,堤上风一吹,字字清楚,“十几丈边墙,里头塞的是破布烂草,外头只抹一层灰。这是‘糙了些’?某且问你,填料钱支了多少?料簿上写的什么?”

刘大郎答不上来,额上沁汗。沈彦昭不等他答,转头朝人群里喝一声:“刘三呢?刘三在不在?”

刘三从人堆后头挤出来,短褐上全是灰,脸也灰。他看看沈彦昭,又看看刘大郎,嘴唇动了动。沈彦昭把铁尺杆往他脚前一指:“这段边墙是你揽的工,填料的事,你说。”

刘三膝盖一软,跪在堤面上,两手撑地,头低下去。“是小的……小的图省料钱,用了些破布碎草充填。料钱是……是刘揽工头分的,主意也是他出的。小的不敢欺瞒,求沈勾当明察。”

人群里嗡地一声。刘大郎张口要辩,沈彦昭抬手止住,先自开口,声音沉下来:“众位听清。我昨日核验工料簿,便觉这段墙的填料数目对不上——支的是石料、石灰的价,兑的是破布碎草的货。我今日特来亲验,果然如此。堤工关系漕运,关系两岸百姓,谁敢在这上头动手脚,便是拿朝廷的堤、百姓的命换自家的铜钱。”

他这番话一出,围着的匠人民夫都点头,有人低声骂起来。石敢当在旁边补了一句:“沈勾当昨儿夜里就翻了大半夜的料簿,某亲眼见的。”

正说着,堤口一阵马蹄响。胡敬之带着两个随从赶来,绯袍下摆被风吹得鼓着,脸色不豫。他显然是得了信,一到便沉声道:“沈勾当,这是怎么了?”

沈彦昭迎上去,拱手一礼,语气却硬:“胡勾当来得正好。我在堤东三段查出边墙偷工,十几丈墙内以破布碎草充填,外抹灰泥掩饰。直接揽工者刘三已当众认罪,供出授意之人刘大郎。我已命人录下口供,请胡勾当过目。”

胡敬之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三,又看看刘大郎,再看那剥了灰皮的边墙,嘴角抽了抽。他本打算把这把柄攥在手里慢慢拿捏,如今沈彦昭当众掀开,料簿、口供、人证俱在,再捂便是自己知情不报。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沈勾当留心公事,查得及时,好。此事既已挑明,便按规矩办——刘三革去揽工之权,追赔工料钱二十贯,即日逐出堤上。刘大郎身为揽工头,授意偷工,罚铜钱三十贯,责令三日内返工重填,仍由你承揽堤东三段,若再有差池,两罪并罚。”

刘大郎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半天憋出一句:“小的领罚。”

沈彦昭却不就此收,往前一步,向胡敬之拱手道:“胡勾当,我还有一言。此番偷工,根在转包之弊。堤东三段土方,由吏房赵勾当经手转包,转包者未具保状,工料未照旧例支拨,层层分利,才致揽工者无利可图,遂起偷工之念。我前日在将作监工所记下一条陈——‘凡转包者,须具揽工头保状,工料照旧例支拨,结绝文帐时勾当官亲验’。今日之事,正应此条。赵勾当监管失察,请胡勾当记下,报请提举司申饬。”

胡敬之眼皮跳了跳。沈彦昭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条条都占着理,他若不应,倒像是替赵德昌遮掩。他略一思忖,点头道:“此言在理。某这就记下,回司后报请王运使,将赵德昌失察之责申饬。”他顿了顿,又看了沈彦昭一眼,语气缓下来,“沈勾当检举有功,我自会一并禀报。”

沈彦昭拱手谢过,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却松了松。石敢当在旁边低声道:“勾当,口供录好了,杜老蔫也肯画押作证。”沈彦昭点点头,转身上马,居高临下看了刘大郎一眼:“返工的事,我会亲来验。工料照旧例,一文不许短。”

刘大郎垂着头,应了一声“是”。堤上的匠人重新散开干活,铁锹声、夯土声又响起来。日头偏西,汴河的水面泛着碎金,那段剥了灰皮的边墙豁着口子,破布碎草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落在堤坡上。

提举司正厅里,条凳依次摆开,属官们按科序落座。三日前堤上那桩偷工案,今日要当众议个了断。晨光从南窗斜进来,照得满室浮尘浮动,王守元坐在上首,紫袍金带,面色如常,手边摆着几封文牍,正是胡敬之报来的案卷。

韩崇古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王运使,某有一事不明。堤东三段偷工,按例该由工房勘验、料房复核、提举司批覆,三道走完,才定责罚。沈勾当官越科查工,当场责罚揽工头,又命人录口供、画押——请问,这是哪一门规矩?”

他话音一落,程文远便从旁接上,拱手道:“韩副提举所言极是。《营缮令》有明文,工料差错,须先具文勘验,报勾当官以上众议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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