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放寒假林池就染上了重感冒,其实前两天就特别难受,她没吃药,以为睡一觉就好了。然后普通感冒就变成了重感冒,人是头重脚轻的,一点也不想动。可水盆里还泡着没来得及洗的校服,她不洗,也没人会帮她洗。
她想了想,挣扎着爬了起来,托过脸盆兑上温水。冬季的校服又厚又重,她没搓几下,就拧不动了。
浑身难受,难受得想哭。
平日里几分钟能洗完一件,可今天她洗了快有半个小时。额头没有冒出虚汗,她觉得身上一阵阵发燥,皮肤底下明显地热了起来,应该是又发烧了。
刚晾完衣服,林振国就来找她。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很复杂,没法用言语形容。
林池撑着不适,听他说:“你大伯来电话了,说惦记你,你想不想回去看看?”
大伯会想她吗?
会的,只是他不当家,不敢让她回去。
嘴唇发干,林池吞咽了一下,喉间像是吞了刀片,疼得她皱了皱眉,才艰难挤出一个字:“好。”
林振国给她买了一张回墨镇的软卧铺票,上车前,许是心怀愧疚,又往她口袋里塞了不少钱。林池没数,只觉得棉衣口袋一下子鼓胀了起来。
绿皮火车一路晃晃悠悠,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地响。车厢里暖气打得很足,林池吃了一包林振国买的感冒药,躺在下铺,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人是被尿憋醒的,林池起来上个厕所。回来时,她飘得厉害,人影都看不真切。她晃到一扇门前,看也没细看,推开了门,手脚并用扑到自己床上。
怎么感觉床铺变小了。
她迷迷糊糊地往里挤了挤,怎么床铺还是那么小?
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鼻尖有一股很刺鼻的味道传来,那种味道没法形容很恶心很反胃。与此同时,模模糊糊地好像有人环住了她的腰,一双宽大的手掌在她身上肆意游走。
她猛地一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她看到一张褶皱的中年男人的脸。在对着她咧嘴发笑,那笑容说不出的猥琐恶心。
他的手还在她腰上活动,腿也缠在她的腿上。林池猛地回过神,尖叫一声,从床铺上滚了下去。
“睡一下?”男人问她。
林池吓得浑身发颤,慌忙往后退,她想逃。可持续的高热让她头脑昏沉,浑身虚弱乏力。她脚下一软,眼泪瞬间先涌了出来。
“我都说了睡在13号床铺,你又记混啦?”一道男生的声音乍然响起,听着格外耳熟。林池循着声音,只见一只手已然搭在她的肩头,顺势把她怀里带了带。
江词搂着她,两人挨得很近,他的语气熟稔,就像那些校园里早恋的的小情侣。林池愣住,头脑昏沉,让她反应慢了许久。
中年男人眼神黏糊糊的,还在直勾勾地盯着林池,像是打量着那些橱柜里的商品。林池被他盯的浑身不适,她下意识地往怀里的人缩了缩,不敢抬头。
她其实不懂,也什么都不知道,没人告诉过她,也没人教过她,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眼前的陌生中年男人,让她极度的生理不适。
“看什么?”
江词的眼睛很大,瞪人的时候显得很凶,他生气的模样,就像校园周边惹事的那些小混混。中年男人在两人之间扫了几眼,悻悻地又躺回床上,没再盯着林池。
江词把林池拉出了包间,包间外的灯很亮,江词问她:“你住在哪间?”
“我不回去。”
林池的状态很差,从上火车开始就在发烧,烧了大半夜。她将指甲掐入掌心,才让视线慢慢清晰起来。
她确认过,面前的人是江词。
“我不回去。”
她又重复了一遍,江词见她脸色很不好,目光无神,他眉头一拧,问道:“你不舒服?”
“我发烧了。”
听到这话,江词微微睁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那也不用这么急……”
林池听不懂他说的什么意思,她很不舒服,脚下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而且,胃里开始翻江倒海,那中年男人的恶心气味似乎还飘在鼻尖,太恶心了。忽然一股酸意猛地顺着食道往上顶。
她控制不住的吐了,吐在江词白色的羽绒服上。
江词的脑瓜一下子炸开了,他刚想开口骂人,那人却脑袋一歪,径直砸进自己怀里。江词的手顺势碰到了她的后颈,烫手。
她是真的发烧了,不是发骚了!!!
“39度8,烧多久了?”乘务员看了一眼眼皮半掀的林池:“车里没有医生,距离下一站还要三个小时,先吃退烧药,试试物理降温吧。”
林池的眼底都烧红了,她有气无力,躺在床铺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江词。
江词被她看得心里发慌,转头问医生:“有没有专业护士能给她物理降温?”
乘务员说:“你看我像么?”
不太像。
“我俩男女有别,给她做物理降温不太合适吧?”江词说:“这位漂亮姐姐,能不能麻烦你下。”
江词生得十分俊俏,尤其那双乌黑透亮的大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底还有一条细细的卧蚕,很是讨喜。乘务员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没办法拒绝这样一个朝气磅礴的小男生。
乘务员起身去外面打热水。
“吃药。”江词把药和一杯热水丢在林池旁边的桌子上。
“谢谢。”
林池吃了药,乘务员端了盆热水走进来,用毛巾在林池的颈部、腋下和手肘处擦拭一遍。林池很瘦,身上没多少肉,没几下都擦完了。
“小姑娘,你们什么关系?”乘务员饶有兴致地问道,“男朋友?”
林池犹豫了几秒钟:“同学。”
他们临时被安排在车厢后部,应该是乘务员的休息区,布局和普通硬卧差不多。江词脱了羽绒服,只着一件长袖t恤站在过道。车里暖气开得不太足,他站一会便觉得有点冷,他想了下,返回原先的车厢,从箱子里掏了件粉色的羽绒服套在身上,箱子拎在手中。
再回来时,却看见那小姑娘一个人坐在床上,委屈巴巴的,哭了起来。
江词微微拧了下眉,问她:“很难受?”
林池闻言,僵僵地看着他,停下了抽泣:“你没走?”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目光呆滞又孱弱,江词走过去,问她:“去哪?”
林池垂下了眸,她嗓子又干又紧。他们不熟悉,她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立场多问。
江词把箱子塞在桌子下面,转身又往外走。过了一会又走进来,一次性杯里盛着温水,递到她手里:“多喝点水。”
林池将水杯接了过来,又道了声:“谢谢。”
“不客气。”
对面的床铺没有人,江词坐在那儿,两条长腿大大方方地伸开,全无拘束。他似乎没有心思同她多聊,低头,专注地拨动着他的手机。
两人沉默着,安静地像是一个人的独处。
“你也回家吗?哪一站下…”林池喝了口水,嗓子舒服了些,她想找点话题。
江词看向她,简短地说:“不是,我出去玩。”
“你去哪儿玩?”
“宏村。”
“离我家挺近的。”
江词似乎对她家在哪儿一点都不在意,很是平静地“哦”了声,没再说什么。
两人之间,又安静了下来。
眉心间一跳一跳的疼,林池不知道还该说些什么,她不太会主动找话题。过了半晌,她才憋出一句:“今天谢谢你,我真的是认错了床铺,脑子不太清醒。”
“被人都摸上了,你还没反应过来?”江词的视线从亮着的手机屏移开,定定望着她,一脸不解,说话发音不准就算了,脑回路还待卡顿这么久的吗?
“我发烧了…”
她刚要解释,便被江词打断了:“半学期了,你平舌翘舌还不分清?”
林池抿紧了嘴,口音这个问题,不是一时能改过来的。
“生病了怎么还一个人出门?你爸妈呢,他们知不知道?”江词开口,手在往口袋里翻:“要不然给你爸妈打个电话吧。”
“他们知道,不用打。”
林池眼睛有些发酸,不太想跟他讨论这个话题。
“那你下车有人来接吗?”
她不确定,下了火车之后还要坐六个小时的大巴。大伯的腿脚不方便,不一定会来接她。可她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很可怜,不愿意被人怜悯。
“有人接的。”她说。
又是一阵沉默。
“真羡慕你们住在北城,不用像我这样,要坐那么久的火车。”
“既然离家那么远,为什么要去北城上学?”江词皱眉:“你们那儿没有好高中吗?”
“有的吧,我也不知道。”林池想了几秒钟,勉强笑了笑,“我爸在北城。”
退烧药渐渐起效,身上的不适感消去了大半,林池感觉后背隐隐要冒出汗意。她眼皮沉甸甸的,想睡,又不敢睡。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作响,寂静的夜,漫长的路途忽然变得不那么难挨。她想同他多说几句话,当然别让她主动找话题,静静听他说就好了。
“同学。”江词随口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林池,池塘的池。”
她特意咬准翘舌音报出自己的名字,好让他听得真切。两人的字不是同一个音,更不是同一个字。
“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江词说这话的时候相当自负,挑眉看着她。
“知道。”她诚实地说,“你叫江词。”
什么时候睡着的,林池自己也记不清楚,只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朦胧间,感觉有人给她盖上了一床轻薄却暖和的被子,被子带着一股酸臭气味,不好闻,熏得她睡得极不安稳。
再醒来的时候已然天光大亮。
人还没有彻底清醒,林池下意识地去看对面的下床铺,那人不在,行李却没拿走。
人应该没走。
她四处张望,恰好江词端了两碗泡面走进来,见她醒了,开口问道:“饿不饿,吃碗泡面?”
她嗓子哑哑地开口:“你怎么没下车?”
“先把你送下车吧。”江词说,“同一个校的,把你留着不放心。”
她愣了愣,心口有个地方像是被什么占据了,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局促,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她突然不想说谢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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