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疚的事情我有许多许多。
它们并不总是像苏婉的巴掌那样带着刺痛的血肉感也不总是像爷爷的鱼骨头那样带着沉甸甸的窒息感有些愧疚是钝刀子割肉是漫长的岁月里一点点从心底渗出来的酸楚它们像是一堆堆散落在记忆角落的灰尘平时不去碰它们就静静地待在那里可一旦你不小心拂过它们就会在空气中飞舞呛得你眼泪直流。
就像小时候那个发光的球。
那是一个只有拳头大小的透明塑料球里面封存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只要按下底部的开关球体就会散发出柔和而梦幻的七彩光芒里面的蝴蝶在光影的折射下仿佛真的活了过来随时都会振翅飞出。
那是我姥爷最后留给我的东西。
姥爷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不像爷爷那样会把仅有的食物推到我面前他的爱总是藏在那些笨拙的行动里他在弥留之际他用那双枯瘦如柴的手从怀里摸出这个球塞进了我的手里他看着我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对我点了点头。
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视若珍宝地把它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都要拿出来看一看仿佛只要那束光还在姥爷就没有真正离开我。
可是我却把它弄丢了。
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下午我把它带到院子里去玩后来被邻居家的小孩叫去抓野兔我随手把它塞进了衣服口袋里等我疯跑着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我把手伸进口袋却摸了一个空。
我急疯了我打着手电筒在院子里一寸一寸地找在草丛里翻找在泥地里摸索我找了一整夜把双手弄得满是泥污和划痕可那个发光的球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彻底消失在了我的生命里。
我没有哭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只是在第二天把那个空了的口袋连同那份沉甸甸的愧疚一起缝进了心里。
那是我弄丢的第一样东西。
后来我又弄丢了别的东西。
比如我弄丢了“勇敢”。
上初中的时候班里有一个男生总是欺负我他会在我的课本里夹死蜘蛛会在我的椅子上涂胶水会在放学路上让人把我堵住然后打我我每次都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承受着。
有一次他把我的日记本撕得粉碎还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大声朗读里面我写下的那些压抑和痛苦全班哄堂大笑而我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哭得浑身发抖我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不敢反抗我明明可以告诉老师的明明可以大声呵斥他的可是我为什么不敢？
因为赵桂兰曾经对我说过：“你就是一个没人要的拖油瓶除了我谁还会要你你要是敢在外面惹事我就打断你的腿”
我把这句话当成了真理我以为只要我足够顺从足够卑微就不会再挨打我以为忍让就是生存的唯一法则。
可是我弄丢了作为一个人的尊严和勇敢我把那个本该在阳光下肆意生长的自己亲手锁进了一个黑暗的笼子里。
我还弄丢了“信任”
高中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朋友叫林晓她像一束阳光强行照进了我阴暗的世界她会拉着我去食堂吃好吃的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买药会耐心地听我讲那些我不愿提及的过去。
我慢慢地对她敞开了心扉把我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了她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拥有一个真正的朋友了。
可是有一天我发现她和张云霏在电话里聊天她把我告诉她的所有痛苦都当成笑话一样讲给了她朋友听而她朋友在电话那头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她就是矫情”
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句真心话我把自己的心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铠甲谁也别想再走进来我弄丢了信任别人的能力也弄丢了被别人温暖的可能。
愧疚的事情我有许多许多。
我弄丢了那个发光的球弄丢了勇敢弄丢了信任弄丢了太多太多原本属于我的美好的东西。
我像一个贪婪的拾荒者在人生的道路上一路走一路丢我捡起了仇恨捡起了自卑捡起了冷漠捡起了满身的伤痕。
有时候我会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女人忍不住问自己：
“你到底还剩下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弄丢了过去也差点弄丢了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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