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夜，推开窗，天边透出薄薄的曦光，晨风涌入屋内，带着清冽的冰雪气息。
沈缨早早起了身，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腰间别着两柄软剑。
裴照雪靠在门框边，看她不紧不慢地收拾完，悠悠出声：“梵云寺在山里，路不好走，我让暗影跟你去。”
沈缨系带子的手一顿，记忆瞬间被拉回数月前春蒐的那个夜晚。
月色下，一只手抓住她的衣领，像拎兔子一样将她从地上提起来，她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后颈发凉。
让他跟着自己，她怕是脚都不知道怎么迈。
“不必了。”她回绝得干脆利落，“我一个人快去快回，人多反而耽搁。”
裴照雪蹙眉：“可你独自上山不安全。”
“放心，我能护好自己。”
沈缨自信地拍了拍腰间的软剑，她如今已不是当初那个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了，跟秦霜学了大半年的剑，若真遇见劫匪也能过上几招。
再不济，打不过她还可以逃。
裴照雪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只淡淡道：“午时前你若未归，我派人去寻你。”
沈缨应了一声，抬脚跨出院门。
梵云寺坐落在丰平县城外三里处的半山腰，石阶被雪覆了厚厚一层，一不注意就会滑倒。
沈缨步子谨慎，到山门时已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民间传言梵云寺有求必灵，因而百年间香火不断，也时常有信众捐钱为庙中神佛修缮金身。
只不过如今大雪封山，看起来冷清许多。
院中一棵老梅，枝头已经结了的花苞，被雪裹着，只露出零星几点嫣红。
一位老尼在殿前扫雪，见她进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施主来得早。”
沈缨回礼：“师傅早，我想来上一炷香，不知贵寺今日可方便？”
老尼放下竹帚：“施主随我来吧。”
沈缨跟着她进入主殿，殿内光线有些暗，香火气息沉沉，两名小僧正在擦洗供台，掸去灰尘。几盏油灯静静燃着，映在金身上。
沈缨仰头，便看见高大的观音俯视着自己，眉眼间皆是慈悲。
她在蒲团上跪下来，闭上眼，双手合十，在心中默念许久。
整座庙宇肃穆宁静，云层散去，连日阴沉的天终于放晴，金色光束穿过古朴的木门照耀下来，将她笼罩其中。
沈缨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只见观音像沐浴在晨晖中，周身金光更盛了几分。
她站起身，接过一旁递来的三炷香，老尼拿起火折子，替她将香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殿中盘旋过后，缓缓散向高处。
沈缨将香举过头顶，侧首看向老尼，问道：“师傅，为生者求，为亡者求，佛祖是否皆会听见？”
“阿弥陀佛。”老尼轻声，“施主心中有念，无论生死，佛祖自会感应到。”
沈缨不再言语，捏紧手中的香，面朝观音郑重拜了三拜。
愿幼沅平安，走出那座困住她的宫墙，回到她想回的地方。
愿秦霜此生不必再陷于负罪，放下那些她背了半生的血债，为自己而活。
“师傅，我另有一事相求。”她将香放入香炉中，从怀里取出一袋银钱递过去，“我想在此处供一盏长明灯。”
老尼让小僧拿来黄纸朱砂：“请施主写下所供奉者的生辰八字与姓名。”
沈缨提笔蘸了朱砂，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下墨竹的生辰。
愿她来世……顺遂一生。
临走时，沈缨又向寺中来三枚平安扣，用细细的红绳系着。
老尼送她出寺：“施主为他人祈愿供奉，可为自己求了什么？”
沈缨将平安扣仔细收好，笑了笑，眸中映着温润的光。
“我如今的日子已足够安稳，别无所求。”
她走出寺门，雪又落了下来。她站在檐下系紧狐裘，回头看了一眼殿中那尊千手观音。
千手千眼，是不是就能看见所有人间疾苦？是不是就能听见所有隔了千山万水的牵挂？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沈缨一路踩着积雪顺利抵达山脚，却冷不丁听见身后传来细碎声响。
不会真有山匪吧？
她放轻脚步，若无其事继续向前走着，手却不动声色摸上了腰间的佩剑。
周遭是一片松树林，雪厚厚覆盖在针叶上，稍有动静，便会簌簌落下来。
颈间骤然传来一阵凉意，沈缨抬眸，看见树枝剧烈抖动，猛然抽出软剑，转身直指树后。
“什么人？出来！”
松枝又抖了抖，树后响起一阵咯吱声，而后一道玄衣身影缓缓现身。
沈缨握剑的手松了几分：“暗影，你跟着我做什么？”
“公主命我护送王妃。”
沈缨收回剑，默默叹了口气，难怪裴照雪当时答应得干脆，原来她根本就没打算听自己的。
她又瞥了暗影一眼，他面无表情，似乎并不情愿的样子。
“走吧，我们回去。”
暗影十分恪守职责，一直守在她身后，但越是如此，沈缨越觉得后背冰凉，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原本半个时辰的脚程生生缩短了一半。
丰平县衙外，几个官差搭起棚子，搬来几只庞大的木桶，桶中装着热气腾腾的粥。
“排队领粥，每人可领一碗！”许霖揣着手，大声喊道。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开，围观的人群一哄而上，手里拿着粗瓷碗疯狂往前挤。
“抢什么？排好队人人都有！”旁边几个官差艰难维持秩序。
裴照雪站在粥摊后，她今日换了一身寻常的素色袄裙，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手里拿着木勺施粥，动作略显生涩，却还算稳当。
沈缨回来时，正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自觉露出笑容。正要上前，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朝廷还有脸施粥？！”
一个穿着破袄的男子猛地拨开人群冲到前面，指着县衙方向，怒气冲冲骂道：“你们这些当官的，平日里在城里吃香喝辣，如今几碗稀粥就想打发我们？粮食呢？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都进了谁的口袋？”
许霖立刻站出来，试图安抚：“这位好汉，你先冷静一下……”
男子却不领情，一把将粥摊掀翻，热粥泼了一地。
“丰平县没受灾，凭什么我们在这里挨饿？”那汉子越说越激动，抄起地上的木勺就要往前冲，“你们这些当官的，装模作样施两天粥就想堵住我们的嘴？把我们当狗养吗？弟兄们，今日不给我们一个说法，谁也别想走！”
“我们要粮食，我们要说法！”
此话一出，他身后的队伍开始骚动起来，有人忽然摔了碗，跟着附和起来，原本还在排队的人群开始互相推搡，有人跌倒在地、有人喊着“我们也要吃的”，尖叫声、哭喊声混在一起，场面乱作一团。
裴照雪握着木勺的手骤然捏紧，朝身侧的官差递了个眼神：“去把带头闹事的那个带下去。”
两名官差得了令，一人一边反剪住男子的胳膊，打算押着他下去，不料对方被控制住，反而更加激动地挣扎起来。
“杀人啦！这群当官的要草芥人命啊！”
人群被他的煽动裹挟着向前涌去，场面骤然失控，粥摊被推倒，几名维持秩序的官差被推着踉跄后退，裴照雪也被挤得身形不稳。
“王妃请待在此处，在下过去帮忙。”
暗影急急撂下这句话，第一时间挡到了裴照雪身前，一只手握着佩刀，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肩前。
混乱的人群中，不知是谁挥来木棍，冲着裴照雪而来，暗影瞳孔剧缩，几乎是瞬间揽着她转了个身，生生抗住这一击。
木棍重重砸在他肩上，他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却一步也没有挪开。
裴照雪被他护在身后，眉头拧紧：“你没事吧？”
他摇了摇头，看向四下涌动的流民：“公主，此地危险，属下先护送您离开。”
在场守卫也围拢上来：“护驾！掩护公主殿下！”
裴照雪本能地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王妃呢？”
裴照雪在人群中搜寻，不一会儿便看见了沈缨，她没有走，反而在往人群中挤。
她个子不高，夹在推搡的人群里格外不显眼，好几次险些被撞倒。她一直挤到最前排，揪住方才闹事的男子，扬声喊了一句。
“你自己有没有喝过粥？”
沈缨被挤得发髻都有些歪了，可她的声音异常清晰，“你说今早的粥稀得像水，那你告诉我，你喝过了吗？”
男子被她问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老子喝不喝关你屁事！”
“你喝过，但你扭头就把粥摊砸了。”沈缨摁着他，转向身后的人群，“你砸了，别人就都喝不上了。”
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那些跟在身后往前冲的人，有些还端着没喝完的粥碗，此刻僵在手中，放下也不是，继续喝也不是。
“这些粥是粮仓里所有剩下的米熬的，丰平县确实受灾不严重，原本粮仓里的粮食足以养活全县的百姓，可许大人接纳了四面八方逃难而来的人，你们嫌弃这粥太稀，可那是从县里每个人碗里分出去的。”
“就为了这一碗粥，许大人甚至冒着风险将县衙的陈设物件都变卖了，那些都是公家财产，若追责起来，他的官帽都戴不稳。”
裴照雪惊疑回头，看向许霖，他那张圆润的脸上涕泗横流。
沈缨的目光从人群中一一扫过，她放缓了声音，不再对着那个男子，而是对着那些犹疑不定的面孔。
“我明白大家的难处，天灾在前，大家挨饿受冻，一路背井离乡吃尽了苦，你们想吃上饭，想活下去，这没有错。可你们拿刀对着的，是今天唯一给你们送食物的人。”
她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人心里，那几个方才还气势汹汹往前挤的流民，攥着棍子的手微微松动。
沈缨揪着闹事男子的衣领往上提，讲他推到人群前。
“他口口声声说是为大家讨说法，可却打翻了粥桶，让后面排队的人只能继续挨饿，你们若听了他的话，打伤官差，冲进县衙，也过不上他说的吃香喝辣的日子，可你们却切切实实少了一碗粥。”
人群中，一个小孩抱着母亲的腿哭喊：“娘，我饿——”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低下头，脸涨得通红，孩子尖锐的哭声昭示着他们方才做的事有多混账。
眼见众人激动的情绪已渐渐冷静下来，沈缨朝裴照雪看去，示意她过来。
“这是长公主殿下，她此次不辞辛劳从都城来，就是为了查看灾情如何，大家放心，朝廷不会眼睁睁看着大家挨饿。”
裴照雪站在人群前，环顾一圈后，沉声开口：“本宫在此向诸位保证，国库已开仓，正在往各县派送粮食，不日便到。明早，县衙仍会在此设棚施粥，每人按时排队可领一碗，若有闹事者，当按律法处置，绝不姑息！”
她这一番恩威并施的话说出来，没有人再敢闹，人群渐渐散去。
沈缨将手里的人塞给官差：“带他下去，关起来以儆效尤。”
许霖方才受了惊吓，颤颤巍巍走上前：“方才多谢姑娘，公主殿下尊贵，连身边的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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