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纷扬而下,细细密密落在檐上,积了厚厚一层。
沈缨站在廊下,寒风迎面而来,她打了个冷颤,将狐裘裹紧了些,毛绒绒的领子拥着她的小脸,在这冰天雪地中显得愈发白。
今年,魏国的冬天来得更早,雪势也更大。
靖安周边许多镇子都受了灾,粮食颗粒无收,裴云峥近日正在为赈灾之事忙得焦头烂额。
正午时分,裴云峥从外面匆匆归来,雪粒子落在墨色大氅上,分外醒目。
见沈缨立在廊下,他本就紧蹙的眉头更是拧成一团,还未走近,语气已不免带上几分责备之意。
“站在风口做什么?”
沈缨笑吟吟道:“等你啊。”
仅仅一个笑容,就化解了他的冷硬。
裴云峥无奈将她领进去,门扉合上,寒气被隔绝,屋内温暖如春,紫金炉中沉香袅袅。
他褪下大氅,将她冰凉的手拢在掌心。
“往后若要等就在房中等,外面雪大,着了风寒怎么办?”
“原本我是坐在房里等的,见你一直不回来,有些担心,便索性出去了。”
沈缨顺手从木几上取来汤婆子,抱在怀中。
“你和那些大臣商量得如何,可有什么对策?”
裴云峥面色凝重:“先前已经往各县送去赈灾粮,但情况还是不容乐观。”
沈缨跟着蹙起眉:“这么严重吗?可记录上那些县镇人口稀少,朝廷不仅开仓放粮,还额外拨了不少款项,不至于控制不住灾情才是。”
“莫非……”她思索片刻,心中浮现出一个可能,便直言不讳,“有人贪污?”
“不无这种可能。”裴云峥道,“但如今国库已损耗不少,总不能只听他们的一面之词,就往那些地方输送财力。”
若真有人趁机捞油水,只怕那些赈灾款会源源不断进了他们的口袋。
沈缨很快明白了他的顾虑:“照这样说,如今最缺的是督察。”
“王妃当真是与我心有灵犀。”裴云峥将她揽入怀中,半是欣慰半是玩笑。
沈缨眉梢扬起,得意地哼了一声,若是连这点都想不到,她岂不是白长这些心眼。
“既已有了对策,你还在忧愁什么?”她倚在他胸前,伸手戳了戳他的眉心。
裴云峥捉住那只做乱的手,在唇边轻碰了一下。
“我在纠结该派什么人去,朝中有些资历的大臣都抽不开身,若派新人去,又担心他们镇不住场。”
裴云峥与大臣们就人选一事商议许久,都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有些人确实要务在身,但更多人是根本不想应下这桩麻烦差事,于是互相推诿,至今没有合适人选。
那些地方官品阶虽不高,但关系网盘根错节,不容小觑。
沈缨曾经也是平头百姓,对此深有体会。
这倒确实是个棘手问题,她眼睛转了转,忽然靠近,胸有成竹地笑起来。
“我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裴云峥挑眉:“是谁?”
她俯身,温热气息落在他耳畔,与之而来的还有一个熟悉的人名。
“照雪?”裴云峥神情严峻起来,“你为何会想到她?”
沈缨坐正,认真同他罗列分析。
“论身份,她是长公主,足够尊贵,能震慑住那些地方官,论谋略……”她稍稍顿住,与他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你觉得她能看不出来别人的小动作?”
裴云峥竟有些被她说服,可心底仍存有几分犹豫:“但照雪从未涉足过朝事……”
“所以这对她来说是一个机遇。”沈缨道,“你想让她永远做一个养尊处优的公主,还是要她能独当一面?”
裴云峥一时沉默下来,目光转向窗外飘雪,半晌,他终是松了口。
“那便让她去吧,锻炼一下也好。”
.
车夫裹着厚厚的袄子,冻僵的手艰难挥舞马鞭,马蹄踏进雪地里留下两排蹄印,很快又被车轮碾过。
那些呈上来的奏报中,属丰平县灾情最重,裴照雪奉命前去督察,本该在昨日抵达,但路上积雪太深没过了车轮,马车走得格外缓慢。
修长的手指撩开帘子,一阵寒风钻进来,裴照雪却浑然不觉,目光掠过那一片冰雪景象。
“还有多久能到?”
马车一侧,一道挺拔身影骑着马,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听见她的问话声,立刻驾马贴近车厢,弯下腰来,高高束起的头发随之垂落。
“大约再走一个时辰,就能抵达丰平县。”暗影低声回答,“公主可需要属下先去探路?”
“不必。”裴照雪放下帘子,转头对上一张惆怅的脸。
沈缨身上的狐裘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怀中还抱着暖炉,可她还是觉得冷得很,缩成一团。
裴照雪看在眼里,唇畔微微扬起,带着些许调侃的笑意:“你既怕冷,为何还要执意出来?”
“府中待久了无聊,只想出来走走。”
她最开始也是这副说辞,裴照雪却并不信,但也无心追问,将手边的另一个暖炉递给她。
“你手中的怕是凉了,换这个吧。”
沈缨也不客气,接过来裹进狐裘,寒意被驱散不少,顿时舒了口气。
“这场雪可真大。”
裴照雪点头,附和一声:“是。”
顿了一下,她又问道,“你不喜欢下雪?”
沈缨点头,每年初雪落下来,便意味着即将进入漫长的严冬,没有食物,没有柴火,只能蜷缩在漏风的屋子里慢慢熬。
她拢了拢衣裳,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向外面。
“这样大的雪,很多人都活不下去。”沈缨轻叹一声,“我出生时也下了一场大雪,恰逢那年饥荒,很多人不是冻死就是饿死。”
裴照雪眸光微闪,偏过头:“我也出生在雪天,魏国遇灾,他们认为我命带煞气。”
沈缨抱着暖炉的手忽然蜷起:“他们……是谁?”
“钦天监,百姓,还有我父王。”
所以,她才刚出生就被送出宫外,生母去世后被养在王后膝下,因为迟来的愧疚。
“那你可怨他们?”
“怨过。”裴照雪将手伸向窗外,风穿过她的指间,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像是被吹散。
怨他们为何将天灾归咎于刚出生的她身上,更怨同为儿女,为何裴景桓能得到所有人的偏爱与帮扶,她却什么也没有。
车厢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沈缨才再次开口,另起话头:“其实我这次出来不是为散心,听闻丰平县有一座很灵的寺庙,我想去拜一拜。”
裴照雪侧首回来,看向她:“你要求什么?”
“不是为我自己求。”沈缨道,“是替幼沅求。”
裴照雪知道幼沅,裴景桓的一个妃子,中秋时在王府见过一面,她长得玲珑可爱,但眉目间总透着一股哀戚。
“上次她与我说,最近总是频繁做噩梦,梦见娘亲身体不好,她想去祈福,却不便出宫,我就想着替她走一趟。”
裴照雪勾了勾唇:“梦境皆是虚幻,祈福更是,若真有神灵,每日听见那么多的祈求,祂如何应得过来?”
沈缨长叹:“大家祭拜神灵,或许不是真的想实现什么,大多时候只是图个念想罢了。”
“念想。”裴照雪喃喃低语,“这些又有何用……”
“自然有用,至少能让自己心安。”沈缨笑道。
马车骤然停下,她率先起身,推开门,成片的农田屋舍映入眼帘。
“我们到了,下来吧。”
打眼望去,丰平县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满目疮痍。
丰平县令带人守在路口,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微臣参见公主殿下,殿下一路辛劳,微臣已在寒舍备下薄酒,请殿下移步。”
裴照雪打量着眼前的人,长得很是富态,脸颊圆润,穿着倒并不光鲜,那身官服有些旧,许多纹样都褪了色。
她收回目光,淡淡道:“不必,本宫奉命来此不是吃酒的,先去看看丰平县的账册。”
县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点头:“是,殿下请。”
正式进入丰平县,起初,道路两边还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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