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保证不乱想。”
沈缨眨着眼,一脸真诚地向他保证。
可她的实际想法却是——反正他管天管地,还能管得住自己心里想什么。
裴云峥半信半疑地盯着她,目光几乎要在她脸上戳出个洞来。
沈缨被盯得不自在,忙推开他坐起,转移话题:“时辰不早了,我要练功,你也要上朝,快起来洗漱吧。”
待洗漱完,下人已将早膳备好。
两人移步正厅,对坐用膳,裴云峥自然地挽袖,替她盛了一碗百合粥,热气袅袅升腾,在晨光里散开。
“夫君如此贴心,妾身当真是受宠若惊。”沈缨托腮看着他的动作,眉眼带笑,语气却是十足的揶揄。
裴云峥听见“夫君”二字,手腕一抖,碗里的粥险些溢出来。
“就你嘴贫。”他夹了只晶莹剔透的蒸饺给她,云淡风轻道,“快些吃吧,待会儿我亲自送你。”
沈缨收起打趣的心思,低头喝粥。
青松从门外进来,躬身禀道:“王爷,王妃,长公主府上遣人送来一物,说是王妃昨日落在殿下马车上的。”
沈缨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昨日去清轩阁时确实乘了裴照雪的马车,后来换乘自家马车时走得匆忙,许是那时落下了什么东西。
“我去看看。”她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院中。
来的是一名面容清秀的婢女,双手捧着一只锦盒,见沈缨出来便屈膝行礼:“参见王妃。殿下说,昨日王妃走得急,这支簪子落在了车上,殿下怕王妃着急,命奴婢一早就送来。”
沈缨接过锦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精美的玉簪,是她昨日买的,原本打算送给秦霜,后来被华玉翎一通闹腾,竟忘了这回事。
她合上盖子,对那婢女笑道:“有劳殿下费心,替我谢过她。”
婢女躬身退下。
沈缨捧着锦盒回到厅中,裴云峥扫了一眼锦盒,道:“你与照雪私交甚好?”
这句话问得莫名其妙,沈缨古怪地瞥他一眼:“我与她统共见了不过四回,我与她私交如何,你莫非不清楚?”
裴云峥执箸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眸看她:“就是清楚,我才会担心。以她的性子,不会无缘无故对人亲近,你与她相识不久,她昨日邀你吃酒,今日又派人送还失物,面上瞧着是周到,可越是周到的人,越叫人看不透。”
“我明白你的顾虑,如今你已掌权,她或许想借我拉近与王府的关系。”沈缨低下头,指尖拨弄着锦盒的搭扣,“可我在这魏国,能说得上话的人本就不多,她与我年纪相仿,又总是放低姿态,我怎好次次冷脸相拒。”
裴云峥眸中浮起些许愧色:“是我疏忽了,这些日子朝中事多,未曾好好陪过你。”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沈缨轻轻摇头。
“不过,你似乎同照雪有些疏远,这是为何?”
她们叔侄每次见面,说话总是客气又疏离,若放在从前,沈缨只会觉得裴云峥天生就是这般孤冷性情,可如今她对他已足够了解,知道他心中将亲情看得很重,否则也不会至今还留着裴景桓。
然而裴云峥待裴照雪,似乎还不如裴景桓亲近。
裴云峥命人撤去早膳,回房后,他垂眸深思许久,才开口回答这个问题。
“照雪并非先王后所出,她的生母是先王的宣和夫人,生下她没几年便病故了。先王后将她接到身边养着,吃穿上从不苛待,可到底是隔了一层血缘,只教她规矩礼数,旁的再不管。她自幼便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养成了淡漠疏离的性子,见谁都不爱笑。”
“我那时常年在军中,与她见面的次数,一只手便数得过来。后来先王与先王后相继离世,她更是深居简出,轻易不见外人,我也不知如何与她相处。”
他总觉得裴照雪不似并不似表面那般与世无争,比起裴景桓藏不住喜怒的性格,裴照雪心思更为深沉。
再加之这些年他在朝堂浸淫日久,养成了揣度人心的习惯,任何人靠近,总要先想他们是否别有用心。
沈缨听完,伸手覆上他的手背:“你放心,往后与她相处,我会留一分心。”
“不过,她终究是你的至亲。”
裴云峥目光微敛,终究没有将心底的疑虑说出来。
他反手握住她的指尖,轻轻捏了一下,转而换了话头:“你若当真觉得府中闷得慌,过几日便是中秋,你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沈缨眼睛倏地一亮,进而欣喜:“不如在府中办一场家宴,将亲朋好友都邀来做客,可好?”
裴云峥思索道:“往年中秋会有宫宴,不过今年……”
他笑了笑,“今年宫里怕是没有心思操办了,也好,既是家宴,便由你来全权筹办,好让人瞧瞧靖王妃的风采。”
沈缨顿时来了精神,当即就计划起来:“那我要请师傅、照雪,还有华郡主,对了,还得向宫中递帖子,请幼沅也来……”
裴云峥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
真正着手准备时,沈缨才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当家不易。
素心捧着一摞册子站在她面前,一本是宾客回帖,一本是节礼单子,还有一本是府库支取的账目。
她翻了几页,只觉得密密麻麻的字在眼前晃,揉着额角道:“这么多,都要我看?”
素心面色恭谨:“王妃头一回操持家宴,各处都要过问,管事们不敢擅自做主,便都送来请您定夺。”
沈缨只得认命地接过册子,一页一页翻过去。正看着,又有下人来报,说后厨问席面是摆八冷八热还是十冷十热,是请外头的戏班子还是让府中乐坊排几支曲子。
沈缨刚定了前一项,库房又来人问节礼按什么规格备,各府送去的是否要分亲疏远近。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抽了线的陀螺,转得停不下来。
青松端了一盏茶进来,搁在案边:“王妃,要不歇一歇?”
沈缨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倚在太师椅上叹道:“我算是明白了,从前墨竹姑姑打理这些时瞧着轻松,轮到我自己上手,才知道有多琐碎。”
素心又递上一本册子:“王妃,这是厨房递上来的宴席菜单,请您过目。”
沈缨接过来翻了翻,低声喃喃:“若是墨竹姑姑在就好了,她定能料理得妥妥帖帖,不必我这样手忙脚乱。”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住了。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
沈缨的目光落在手中的菜单上,那些字忽然变得模糊,她眨了眨眼,将视线移向窗外。
院中的桂花开了,金灿灿的花朵藏在叶间,风一吹便簌簌落了满地。
人间岁月不过百年,春秋更替,花开花落间,有些人或事便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墨竹姑姑已离开一月有余,她却经常恍然,觉得她还在身边。
她出神了许久,直到素心轻声唤了一句:“王妃?”
沈缨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菜单,将它合上放在一边,站起身:“就按单子上的菜色准备,随我出去转转。”
她走出屋子,院中下人穿梭忙碌,挂灯笼,修花枝,各司其职。
沈缨从他们中间穿过,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回廊、假山、月洞门。
熟悉的场景勾起她的回忆,初入王府那日早晨,墨竹姑姑便是这样引着她,脚步不紧不慢,走过王府的每一处角落。
“这是东苑,王爷的书房在东边,你每日卯时到书房伺候,不可延误。”
那时自己还是个初来乍到、处处提防的舞姬,见墨竹态度冷淡,语气也是公事公办,只当她是个难以相处的人,可后来才知道,她冷淡外表底下藏着的是一颗柔软的心。
沈缨在一棵桂花树下停住脚步,抬手接了一片飘落的花瓣,轻轻拢进掌心。
“素心。”她垂眸盯着掌中落花,“让厨房在单子上添一道桂花糕吧。”
.
中秋这日,幼沅起得比往常早。
棠雪端了热汤进来时,她已坐在妆台前,正对着一面铜镜,用篦子慢慢梳着垂落的长发。
棠雪放下托盘,有些诧异:“美人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
幼沅从镜中看了她一眼,唇角弯了弯:“今日要去靖王府赴宴,总不好让人家等。”
棠雪便不再多问,上前替她梳妆。发髻挽起,簪上一支素银簪,又换了一身碧蓝宫装。
幼沅对着镜子看了片刻,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绣纹。
“我这样看起来气色可好?”
“美人放宽心,今日的装扮正衬出您的美貌呢。”
幼沅又补上一层胭脂,对着镜子练习笑容,直到眉眼间那层愁云勉强掩去。她正欲起身,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王上驾到——”
幼沅整理好衣襟,起身迎至殿门:“参见王上。”
裴景桓大步走进来,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落在她那一身装束上,唇畔浮现笑意。
“你今日盛装打扮,是在等孤?”
“今日靖王府设中秋家宴,臣妾收到了帖子,正要去赴宴。”
他脸上的笑冷了下来:“靖王府的帖子递得殷勤,王叔新掌大权,连后宅的女眷也要笼络了。”
幼沅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暗讽:“靖王妃记挂着臣妾,臣妾自然不好拂了她的心意。”
“记挂?”裴景桓踱了两步,停在她面前,“她若真记挂你,怎会让你一个人在宫里,怕不是借着节日由头,招你过去彰显她靖王妃的体面罢了,虚情假意,偏你巴巴上赶着。”
“虚情假意也总比没有好。”幼沅面不改色,“时辰不早了,臣妾先行一步。”
裴景桓望着着她的背影,忽然涌起一阵心慌,想也不想便拽住她的袖子。
幼沅身形一晃,险些摔倒,回头看他:“王上这是何意?”
裴景桓语气强硬:“孤不准你去。”
幼沅却没被吓住:“王上若是不想让臣妾去,大可直接下一道旨意,命人回帖给靖王府,说臣妾禁足,不便赴宴。”
裴景桓被她这句话噎住,他自然不能下这道旨,若他禁止幼沅赴宴,便是当众给裴云峥难堪,他如今的处境会变得更加艰难。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神色平静地立在妆台前,衣裳已经换好,发髻也已经梳好,只等着出门。
她从头到尾,都不会为他留下。
裴景桓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中秋,父王母后在世时,宫中会开设宫宴,那时他还小,母后会牵着他在御花园里看月亮,宫人捧来热腾腾的月饼,他咬一口,馅料甜得黏牙,母后笑着替他擦嘴,然后抱着他讲嫦娥奔月的故事。
后来母后走了,再没有人替他讲那些故事。
裴景桓忽然想说一句“你别走”,可对上她冷漠的神情,那三个字便堵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藏在袖中的锦盒,攥紧了手掌,背过身去,声音冰冷。
“你既然要去,便去罢。可你记住,你终归是孤的妃子,莫要在外失了体统。”
幼沅屈膝行了一礼:“臣妾明白,臣妾告退。”
她从他身侧走过,裙摆拂过门槛,裴景桓听见殿门被推开又合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殿中空了下来。
他独自在原地站了很久,才缓缓走到幼沅方才坐过的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他的脸,阴沉紧绷,眉宇间凝着散不去的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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