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朔清的手紧握剑柄,剑锋虚悬在长息颈侧。那剑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剑身厚重,凛光闪闪,姜朔清持剑的手却稳得一丝不颤。
长息抬起两指,淡然地拨开了姜朔清的剑锋,掀开被子便下了床。
“我知道殿下不会轻易杀我的。”
姜朔清的目光跟着她游走。此人方才还被剑锋抵住颈侧,此刻却浑若无事,径直走到一旁,在屋内翻翻找找,换起了衣服。
她一路病重,又受了数不清的内外伤,元气大伤之下,消瘦了不少。从背影来看,确实与风长息丝毫不相似。
“毕竟如果没有我,谁能帮殿下推翻万机阁、重登皇位呢?”长息边系腰带边道。
“铮”的一声,姜朔清收剑入鞘,“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没有你,本宫照样可以夺回一切。”
“嗯。”长息穿戴妥当,转而坐到镜前梳洗,“原先殿下靠自己也能夺回一切,但现在怕是不然。”
说着,长息抬手将墨色长发一把拢起,手指在发间穿梭,三两下便扎好了一个利利索索的高马尾。姜朔清的目光始终追随她,忽的想到彼时在朝堂之上,顾肃说她双手骨节尽是旧疾沉疴,按理不该如此灵巧。
她再度开口,“否则,殿下也不会让风长息独自赴死。”
姜朔清瞳孔一颤,立刻反问道:“你知道了多少事?”
长息唇角微微勾起。她能知道多少事?自然只是诈姜朔清一把。但既然姜朔清没否认,就说明自己没说错。姜朔清和风长息多半都已经走到了强弩之末,才会不得不用死亡换取一个转机。
至于为什么风长息一定要死、她又是怎么死的,长息也不着急知道。
不过此时此刻,她向姜朔清回话得把握好分寸。多一分令姜朔清起疑,少一分又难以令她信服。
长息思索片刻,严肃道:“我知道殿下、风长息和我有共同的敌人。”
“我知道我们都要毁了万机阁。”
“我还知道风长息留下了诸多锚点,在指引我去做特定的事情。”
姜朔清沉默地点点头,“不错。”她能察觉出长息隐瞒了不少事情,她知道的东西应该远多于此。不过在现在的情况下,谨慎才是好事。
“你可以问本宫三个问题。”姜朔清看向镜中的长息,缓缓道,“不过本宫只会回答你‘是’或‘否’。”
长息沉默地在镜中与姜朔清对视,长公主算是慷慨,却也没那么慷慨。
从长息自己的立场来看,自己的穿越与姜朔清和风长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姜朔清虽然救过自己一命,却也不能轻易划为善类,一味仰仗。
如今姜朔清给自己三次开口询问的机会,却不肯敞敞亮亮地把所有事情说个一清二楚。
是不愿意、还是不能够?
又是一阵沉默,长息决定从本质入手,沉静开口道——
“我是定数,我的出现是被计算过的。”
“是。”
“我是异数,有些事情只有我能做到。”
“是。”
长息回过身来,与姜朔清对视——
“我是变数,破局的法门在我手上。”
“……是。”
长息本来想借机向姜朔清询问“万机大典”,谁知姜朔清竟如此吝啬,只愿以“是”、“否”作答。她最终问出的三个问题并不太划算,于她而言却已足够。
她已经确认自己处于风暴的中心,行事反而可以放得开手脚。既然自己如此重要,有人想要她死,就会有人想要她活,浑水摸鱼,是她最擅长的。
至于“万机大典”,这应是一个重大的国祀,探查其来龙去脉,不会太过困难。
姜朔清对长息的提问颇感意外。三个问题环环相扣、层层递进,从过去到现在、再到将来,因果相接。眼前的女子显然已经摆清了自己的位置,与其说她在向姜朔清问询,不如说她是在寻求确认,言辞简短,却堪称鞭辟入里。
“洛京城解封了吗?”长息再度开口,发现这又是一个新的问题,不禁偷瞄姜朔清的神色。
“解封了。”姜朔清道,“你要出城?”
长息摇摇头,“我不走,我在洛京还有事。”最大的事当然是好好养伤休息,这一路折腾得够呛,她少说也要好生养个十天半个月。
而且莫峥阿兰还未和她会和,她不能乱跑,那俩小孩会记仇的。
……她们肯定不会被水门的追兵抓住,现在进洛京城了吗?这几日都在干什么呢?
“你有何事?”姜朔清冷冷道。她本意是想向长息提供些帮助,话说出口却变了味,好似在质问她一般。
“我要查裴淳叡案。”长息并不在意姜朔清说话的语气,坦荡道,“裴淳叡死前就有人在长安散播风长息复活的消息,这栽赃应该不止是巧合。”
更何况,早在金城的春风楼,那悬赏画像上就已经是她的脸,而非风长息的脸。
“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殿下陪我去个地方。”长息狡黠一笑。
——
望峰楼三层临街的雅间里,窗扇半敞,午后的热风裹着街市的喧嚷阵阵飘入。
洪歆着一身深青常服,斜倚在太师椅上,已经喝得双颊犯红,两眼发直。
他回京已有五日。
长安那场乱子后,洪歆始终惴惴不安。可他身上除了被干爹邬亦贤事无巨细地问询了一通,又被罚了两个月俸禄,再没有其他要紧事发生。
内廷照旧给他派差,连他那块被吴异同夺走的通行金牌,都在辗转中又回到了他手上,仿佛从未离开过他身上一样。
他连忙把那烫手山芋一样的通行牌子交还干爹,再不敢接了。
事情越是无人过问,他心里便越不得安生。说来也怪,他分明心里没有什么鬼,被卷入这案子中,却莫名觉得心虚,他知道自己胆小怕事,然而想不通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洪歆浅抽了自己一巴掌,低声暗骂自己:“奴才身子、奴才命!”
干爹和他说,走一趟长安不容易,事情也不算完全办砸了,被吴异同劫车算他倒霉。就连扣下的两个月俸禄,干爹都自掏腰包给他补上了。
干爹哄他年纪还小,这次也算见了血光,若是心里不踏实,多去热闹的地方沾沾人气、冲冲喜。
至于长安转运衙门的事儿,谁来问他,他都一五一十说便是,不必恐慌。而偏偏在吴异同那厮大闹朝堂的第二日,南疆又出了个贪墨案,圣上的心思被牵去南边,一时间也顾不上这一档子事了。
不过洪歆也明白,转运衙门的案子不是不查了,而是缓查、慢查。大煫的朝廷睚眦必报,谁都跑不了。
洪歆叹了口气,一咬牙一跺脚,喊了两个休沐的小太监,陪他来酒楼冲喜了。这冲喜的头一开,算是没个完了,眼下他已经在望峰楼泡了两天了。
有排班,他照常当差,没有排班,便拉着人来喝酒。他倒也不算酗酒,纯粹是酒量不好,小喝几杯就要倒,醉后蒙头大睡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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