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群玉策马狂奔,前世模糊的记忆一点点在脑中清晰。
她记得自己横马立在中央,下巴高扬,对着马下之人叫嚣:“安都是我的地盘,你算个什么东西?”
彼时那人满身尘土,甲胄破损未换,一双黑沉沉的眼望向她,无波无澜。
那个眼神,她记了一辈子。起初还以为是挑衅,后来她深入了解,才明白,裴砚修这人,早就对欺辱习以为常了。
“驾!”
耳边风声阵阵,街市上的人被她这阵仗惊得纷纷避让,许多人骂骂咧咧着什么,她充耳不闻,只是一味地催马,再催马。
夕阳西下,火红的霞离她越来越远,而街道相接处,一面招展的军旗正迎风而来。旌旗之下,一身着黑甲之人缓缓撞入她的视线,那人身形极挺,跨坐马上,仅一个剪影,便叫她心脏骤停。
是前世那个位置,分毫不差。
萧群玉陡然生出恍惚之意,冥冥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拽着她,将她从三十年以后拽回来,拽到这条街,拽到这个时辰,拽到裴砚修面前。
萧群玉扬唇一笑,攥紧缰绳,猛地夹紧马腹,纵马直直冲了过去。
红衣翻飞,热烈如阳。
那姑娘在一片霞光中撞进裴砚修眼里。
来人笑容灿烂,奔得急切,马蹄踏碎呼啸的风,余晖遍地,衬得她眉眼愈发秾丽。
将要相撞之际,姑娘只是极其轻巧地一勒缰绳。马身离地,在夕阳下顿了片刻,而那人端坐马上,神态从容,恣意潇洒。
裴砚修心跳停歇霎那。
他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姑娘。
很多年前,似乎也有这么一个身影跌跌撞撞朝他扑来,湿淋淋地挡在他身前,说了些什么。
到底说了什么,他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人的声音很清亮。
裴砚修回神,短暂地蹙了蹙眉头,将那缕莫名的恍惚压下。
队列中有兵士高声喝止,举起长矛,直指过去:“来者何人?还不速速避让?”
姑娘不避不闪,朝那马上的黑甲青年弯了弯唇,大大方方地抬起手招了招:“小裴将军!好久不见!跟我回家吧!”
四周霎时寂静下来,人群窃窃私语。
兵士们面面相觑,长矛举在半空,不知是该拦还是该放,只得偷偷去觑自家将军的眼色。
副将钟鸣默默往旁边退了半步,一言难尽。他瞅瞅前方英姿飒爽的姑娘,又瞧瞧自家将军挺直的脊背。
他跟着裴砚修已有五年,刀山血海里滚过,还从未见过他与哪个人有过半分的牵扯。
眼前这位倒好,当街勒马,扬声高喝,旁若无人地要就要往家里领。活久见,真是活久见!
钟鸣心思百转,又好似悟到什么。
难怪!难怪!昨夜收到安都来信,一向不修边幅的将军竟破天荒打了水,将自己洗的干干净净,连胡茬都刮了。
彼时钟鸣还当他是要面圣,如今看来——原是有心上人等着呢!
裴砚修丝毫不知他人如何作想,面上也是波澜不惊,他静默半瞬,用那双细长漂亮的手不疾不徐地将头盔摘了。
铁甲取下的那瞬,天边最后一道暮色恰好打在他面庞上。
饶是前世已看过千百遍,萧群玉仍不免呼吸一滞。
裴砚修这张脸,生的实在是不讲道理。剑眉上扬入鬓,浓密锋利,长睫下,眼若桃花,尾端轻轻上挑,说不上的矜贵疏离,偏偏,那下颌线又收得极紧,皮肉贴骨骼,显现出少年将帅应有的硬朗。
“啧啧,这张脸一出来,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了。”萧群玉思忖,“如此俊俏的脸,上辈子居然就这么摆在家里,什么都做不了,真是可惜了。”
裴砚修抬眼,打量她半晌,才疑惑道:“我……与姑娘相熟?”
闻言,萧群玉笑得愈发恣意。
她挑挑眉,歪了歪头,驱马凑近些许,轻声道:“不熟么?那么从此刻开始熟。”
裴砚修蹙眉,薄唇轻启,正欲说什么,远处又冲出来一骑,边驾马边高喊道:“休得伤她!”
林妙仪那一嗓子吼得中气十足,端的是气势汹汹,可仔细瞧,手里还抓着把瓜子,模样有几分滑稽可笑。
她越过萧群玉冲过去,笨拙地拽缰绳,本想在裴砚修面前气势凌人地停下,没成想,马儿前蹄一滑,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幸好萧群玉眼疾手快,在她坠落前一把拽住她后领。
林妙仪坐稳后,依旧能神气十足地昂首叫嚣:“你莫要以为你打了胜仗便能在这安都横着走,若是我家群玉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本郡主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萧群玉听着更想笑。
这架势,到底是谁欺负谁?
她拍了拍林妙仪的肩膀,提溜着眼珠子,憋着乐:“妙妙,你瞧着我像是能被他欺负了去的模样吗?”
林妙仪回首,一脸茫然地盯着她,又扭头去看裴砚修。
前者面色红润,嘴角含笑,发丝都不曾凌乱半分,神色依旧张扬,反观后者,盔甲摘了下来,面色铁青。
林妙仪疑惑地歪了歪头,后知后觉明白什么,挠了挠头,笑道:“你冲的这般急,却又停在此处,呃……我在远处,又听见什么‘跟我回家’,还以为,是他强抢民女呢……”
萧群玉目瞪口呆地指了指自己:“强抢民女?民女?我吗?”
林妙仪叹了口气,瞧着前头那张俊美的脸,暗自喟叹:“是啊,要抢,也应该是她乐阳公主强抢民男。”
不对!万分不对。
林妙仪瞪大双眼,嚷嚷道:“群玉,你该不会是,看上这小子了吧!”
这一声喊得毫无收敛,惊得场上众人俱是竖起耳朵。
就连那钟鸣,也暗戳戳地盯着两人瞧,似是坐实了两人一定有什么苟且。
倒是萧群玉,脸不红心不跳,懒懒道:“怎么?不行吗?”
林妙仪顿时来了兴致,脚一蹬,窜下马去,往裴砚修那凑了两步:“行!怎么不行!这位将军,你生的可真俊!那寻常王孙贵族,我们乐阳可是眼皮都懒得掀,能被她看上,是你祖坟冒了青烟!”
裴砚修握着铠甲的手紧了紧,面色愈发沉,心中恼火,言语却依旧沉稳:“这位姑娘,在下并无……”
林妙仪毫不讲理地驳回:“没有也得有!我家群玉说要你回家,你便要随她回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只管跟着便好!”
场面乱作一团,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钟鸣本想挡在自家将军面前,瞧着事态发展成这样,冷汗直流。
萧群玉越听笑得越开怀。
裴砚修是正人君子,是雷打不动的冰山,哪怕被逼到墙角,无非是皱眉看你一眼,然后自个儿闷声消化。
而她萧群玉是个坏胚,上辈子,她就喜欢看他这副吃了瘪又无可奈何的小模样。
咳咳,不过,看在上辈子他救她一命的份上,姑且先放过他吧。
萧群玉收敛起顽劣劲,拽住嚷嚷的林妙仪,将人往回捞了捞:“好啦妙妙,你再这么喊下去,全安都都要知道我在这抢人了。”她故作娇羞,刻意地继续:“姑娘家家的,对名声多不好~”
林妙仪狐疑地转身凝视着她,凑近几步小声道:“群玉,你何时在意过名声?咱们的名声,也烂不到哪里去了吧……”
说罢,她又开始掰着指头数:“天顺十六年,你掀了户部侍郎家的宴席,扬言,安都谁要是再敢来这,你便与他不死不休,天顺十七年,你当街调戏……”
“行了行了!”萧群玉飞速跳下马捂住她嘴,又面不改色地朝裴砚修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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