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都城头贴出乐阳长公主薨逝的告示,未足半个时辰,满城酒肆便挂满红绸。
芙蓉楼换了新曲,鼓乐喧天,说是贺奸人去位。
松鹤楼东家吩咐伙计,今日每桌多赠一叠酱牛肉,权当为苍生贺喜。
城内最负盛名的醉仙楼里,几个老秀才踏着酒桌撒泼,举着酒壶高呼:“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啊!”唾沫星子溅在旁人脸上,也无人计较。
角落里倒有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瞧着下头热闹景象,一把拽住邻座衣衫,忙不迭问:“乐阳长公主死了?!死的好啊!”
有不明所以的凑过来惑道:“乐阳长公主?便是那位?”
“是啊!你可不知,我那嫂嫂的舅舅的外甥的儿子,便是被她抢掳了去,现在还渺无音讯呢!”
“苍了天了!真是造孽!”
酒肆里一片鼎沸,推杯换盏间人人含笑,倒像是迎什么年节。红绸一路从城头挂到城尾,风一吹,猎猎翻飞,喜气洋洋。
唯有城门口一位老乞丐,佝偻着身子听完告示,默然转身,朝公主府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磕完,她走入巷子深处,再无影踪。
满城红绸映着火光,而公主府别院深处,一支红烛正一寸一寸矮下去。
烛火跃动,案上那卷才修订好的《惠民方略》,被火舌舔去边角,徒留一圈焦痕。
趴在案上的女人想伸手去拂,手指却如灌了铅,怎么都抬不起来。
她知道自己快死了。
其实这个认知来得并不突然,三日前毒发,两日前已咳血,那时太医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看她。
唯有她自小养大的新帝,如往常般笑着,温和同她道:“娘娘年迈,好生歇着,朝中的事,朕会处理。”
萧群玉还记得,第一次在青州见到他时,他瘦得跟猴似的,怯生生地叫她长姐。
可此刻他坐在床边,神情淡漠。
萧群玉很想问一句为什么,可临到终了,只是沉默地瞧着他,瞧着这个也曾为她与朝臣翻脸的帝王,亲手送她上路。
她闭上眼,自嘲地笑笑,心想:萧群玉,这是你自己养大的,你自己受着吧。
她遣散了所有人,将《惠民方略》的最后几页修订完毕,随即独自躺在半旧的榻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把自己这辈子做过的事反反反复复地捋了一遍。
她做过好事,也做过坏事。她杀过人,也救过人。
萧群玉脑中翻涌着各种各样的记忆,有儿时她父皇背着她采野花,有中年时她与叛军首领对峙,誓死维护一座城池。
有挚友站在城墙上,告诉围过来的百姓,她乐阳就是觊觎皇位,就是大逆不道。
还有自己养了多年的面首,在围杀前夕,亲手奉上乐阳长公主的所有罪证。
都过去了。她想。
记忆不断在流逝,慢慢的,趋近于虚无。
最后的最后,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朝她微笑,轻声说:“别怕。”
裴砚修。
萧群玉突然很想笑,她养了这么多面首,每一个记住脸的,偏偏这个话都没说过几句的驸马,居然记得那么清楚。
其实她很想问一句:“裴砚修,我对你这么差,你还为我送命,现在我要死了,你还来接我,是不是傻?”
可还没问出口,意识便消弭在漫天锣鼓声中。
“群玉!群玉!快醒醒!今日是太傅初次授课,若是再不赶回宫,可要迟了!”
朦胧间,有双手在推着自己。
“睡会儿,再睡会儿……”萧群玉含糊地嘟囔着,仿佛又回到了天顺十八年,还未出嫁的那些时日里。
等等!这声音,她好像在哪听过……
不是梦里,是实实在在,萦绕耳畔。
这把嗓子她听了十几年,从牙牙学语的稚童,到灯下描眉的少女,再到千里和亲,死讯传回,她抱着那件血嫁衣,做梦都想听这一声“群玉”。
萧群玉猛然睁大双眼。
面前的女子愕然地盯着她,一双漂亮的杏眼,一袭淡粉色的衣衫松松罩着,身上还犹存宿醉后的酒香。
萧群玉揉了揉眼睛,回过神来。
没错,眼前这副面孔,是林妙仪无疑。
林妙仪是靖王独女,天顺帝亲封的嘉乐郡主,更是与她自幼相交的密友,两人同吃同住,无话不谈。
可萧群玉记得太清楚了,天顺二十一年,林妙仪奉旨和亲北漠,车队刚出关便遭遇劫难。
嘉乐郡主死状凄惨,尸骨无存,只传回来一件全是血的嫁衣。
想到这,萧群玉忽然一阵钝痛。
她莫不是已经到了阴曹地府?
林妙仪瞧着她瞬间惨白的脸,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关切道:“群玉,你怎的了?难道是昨夜太贪杯,到现在还醉着?”
萧群玉连连摇头,抓住她的手忙问:“现下是何年?”
林妙仪低笑一声:“还真是睡糊涂了,现下是天顺十八年呀。”
“天顺……十八年?”
林妙仪笑得愈发灿烂:“可不是么。昨儿个端午刚过,你喝那烈酒喝的不省人事,我拦都拦不住。怎么,睡了一觉,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萧群玉心头百感交集,她怔怔地瞧了瞧眼前人,又飞速低下了头,生怕再多看一会儿,眼泪便会不自主地流下来。
她已年逾古稀,午夜梦回,却时常忆起消息传回安都,那种锥心刺骨的痛楚。
萧群玉怕她觉察到自己的不对劲,于是胡乱抄起小案上摊着的话本子,翻了一页。
“我没事,只是昨夜做了个噩梦,还未回神。”
林妙仪向来心宽,便不再多问,只是凑上前去,倚着她肩膀,点评起书页的内容来。
“你瞧这人,怎得如此懦弱?让她嫁去北荒,她竟如此顺从的便去了?要是我,我才不去呢!活该落得个惨死他乡的下场!”
闻言,萧群玉才看向书页。
——帝以宗室女某封郡主,嫁北荒可汗。行至碛中,北荒迎亲使迟迟未至,众困于此,三日不得水,侍有潜逃者,夜半而走。
四日暮,贼匪忽至,持刀纵马,杀众人,夺辎重。郡主立于舆前,不避不逃,怒叱贼匪,夺刀杀二人。
贼酋怒,以枪贯之,复以马拖其尸,尸骸无可收。
后月余,有商贾行至此,拾得嫁衣,携归安都,上交有司。
萧群玉胆颤,捧着话本子的手抖动不止。
此书上写的,与林妙仪上辈子身死的每个细节毫无出入。
这些事,除了她,还能有谁能知晓的如此清晰?
萧群玉合上书页,瞧着封面上立着四个大字《长公主传》。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林妙仪,后者正津津有味地尝着糕点,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群玉,你今日总盯着我瞧什么?莫不是这话本子里的故事吓着你了?不应该啊,就你这胆大的劲,这世上大抵没有东西可以吓着你吧……”
萧群玉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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