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富贵三更梦,半世功名一局棋。昨日楼台斟美酒,今朝荒冢卧寒泥。争来万户千钟粟,难换浮生百岁期。世事浮沉皆是幻,何须苦苦费心机。”(1)
台上白发挽髻的老者,戴素色员外巾,神态淡然,一板一眼地念着唱词。
二楼,醉梦仙视野最佳的雅间里,倚着一位绝色美人。
宋令仪半卧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贵妃榻上,膝上搭着块纱布,小倌正半蹲为她轻捶小腿。她微启红唇,衔住婢女递来的一颗葡萄。
“啪—”
宋令仪蹙起眉,捏起茶杯甩出去,褐色水迹溅了一地。
“三小姐…。”一直侧立在旁边的丫鬟猝然跪下,浑身颤抖,捶腿的小倌被吓得迅速起身站在旁边。
“跪什么?这茶太烫了而已。”宋令仪看都不看她,捏起手帕擦了擦手。
“三小姐恕罪,奴婢不应该背后妄议,奴婢罪该万死。”
“妄议?如何说的?说来我也听听。”
“奴婢,奴婢说……”
“怎么,他们比我还有面?他们听得我听不得?”
“奴婢说三小姐是…是克夫命。”丫鬟结结巴巴道,“还说是个灾星,连,连父母也……”
“哦。这话我听的耳茧都出来了。”宋令仪微嘟起嘴,指尖轻挑起跪地丫鬟的下巴,“我比较好奇你怎么知道我今日前来是寻你麻烦的?”
丫鬟被迫仰起头,泪水夺眶而出:“今日的戏三小姐素来不喜欢,以往唱这出戏的时段三小姐不会过来,况且三小姐即便来了也只会唤彩凤姐姐服侍,我们这些丫头不可能有机会来前头侍奉。”
“还挺聪明。”宋令仪脸上挂着笑,反手一记耳光掴在她脸上。
“三小姐。”春兰立即端过边上清水,“别脏了你的手。”
宋令仪优雅地将双手浸泡在水中,夏荷连忙递上手帕等待她擦手。
“但是吧,大家议论的多也不是我不计较的理由,你说对吧?”宋令仪目光落在斑驳的水波上,一下一下地撩拨清水到手面上。
“三小姐说的是。”丫鬟捂住半边脸,低声抽泣说,“奴婢知错。”
“今天日头真好,我心情不错,想杀鸡儆猴,正巧就来了靶子。”宋令仪接过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
听这话的意思,丫鬟知道今天一定是逃不掉一顿毒打了。哭的越发大声,晶莹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湿漉漉的大眼睛越发惹人怜爱,不住磕头认错希望宋令仪能网开一面:“三小姐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嘘。”宋令仪嫩玉般的手指搭在唇边,尾音上扬,似乎心情不错。
丫鬟惯会察言观色,立马闭上嘴抬眼偷瞥。
“小姐,如何处置?”
“既然这张嘴不会说话,那便不要开口了。”
这丫鬟是醉梦仙唱曲的伶人,不识字,只会唱几首曲子,废了她的喉咙就等同于要她的命。
“三小姐!三小姐!饶命!奴婢这张嘴是该打。”丫鬟一边用劲扇自己巴掌,一边跪着挪过来拉扯宋令仪衣角,“您怎么打我都成,这嗓子是奴婢的活路,万万不能没了……”
“聒噪。”宋令仪闭上眼睛,揉揉太阳穴。
春兰和夏荷对视一眼,一人掐住丫鬟的嘴巴,一人塞了一颗药丸进去。
她拼命摇头,不肯咽下,夏荷点了她的穴强行塞了下去。
“咳咳…”丫鬟挣脱开束缚,使劲扣自己嗓子眼。
“省点力气,这可是上好的哑药,入口即化。”春兰在一旁不屑道。
丫鬟一改之前温顺模样,瞪大双眼怒骂道,“你克死了两任夫君是你活该,咳咳…你真以为荣国公视你为掌上明珠吗?当年……唔唔唔……”
咽喉火辣辣地疼,丫鬟掐着脖子痛苦哀嚎,再也说不说话来。
宋令仪转向小倌,他衣带歪斜,露出内里白嫩肤色。宋令仪将他故意扯下的布料拉好,一字一顿道:“这话如何传到我耳朵的,我心知肚明。”
“奴…不知三小姐在说什么,奴一直安安分分,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你们之间交恶,拿我做工具,一次可以,再有下次,她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宋令仪慢条斯理地掸着小倌衣领处,一字一顿道。
小倌不敢再狡辩,战战兢兢默不作声。
宋令仪转身离开,临走之际命令说:“我不喜欢有心计的,告诉彩凤,下次换一个来。”
看着她离开,隔壁的几位低阶官员小声议论:
“宋大将军一生戎马边疆,战功累累,怎么就生出这样的女儿呢?”
“自小养在边陲,那边陲的蛮人什么样子,她也有样学样。”
“依我看,她是被荣国公当做宝贝似的捧在手心惯的,才养出这么一个东西。”
“要我说,当……”话还被说完,鞭子已经甩在他后背,巨大的疼痛让他立马闭上嘴,从牙缝里挤出几声哼哼。
“呦!卢大人,最近没沐浴吧,看样子这后背痒的刺挠啊。”宋令仪收回鞭子,在手心掂量几下。
“三小姐!”几人迅速起身,一脸恭敬。
宋令仪睨了一眼,“今天我心情不错,希望各位大人谨言慎行,不要触了霉头。”
“是是是。”几人鞠了一个躬。
宋令仪似乎还是不满意,撇撇嘴道:“毕竟,我也不知道伯父在朝堂上会有什么说辞呢。是吧?各位大人。”
几个人面面相觑,默默擦掉额头冷汗,弯腰的幅度更大,极度谦卑说:“下官谨听教诲。”
“嗯。”宋令仪把手中的鞭子递给身旁的春兰,满意道,“孺子可教也。”
屋内的几人直到确定宋令仪已经坐上马车离开这条街才坐下去。
“什么玩意儿?”
“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要不是看在荣国公面上,我还怕她?”
另一边,街上。
通体沉黑的乌木马车缓缓碾过,车身雕满缠枝云纹,四角垂着琳琅流苏。
沿途百姓望见,纷纷自觉避让。
马车上,宋令仪随手翻开一卷书,瞥了几眼,扔一边去。
“小姐,不杀之以除后患吗?”春兰靠近她小声说。
“背后嘀咕我几句不痛不痒的就杀了?你是觉得我名声太好了吗?”
“小姐,我们不是查到七年前她……”春兰顿了顿撇撇嘴又说,“况且,小姐你的名声本来就不大好。”
宋令仪佯装恼怒,轻弹她脑门:“我们要的是她闭嘴,这样也一样。要是杀了她难免打草惊蛇。”
夏荷完全认同宋令仪的话,推了一把春兰,“跟着小姐这么久,还死脑筋。”
“就你聪明。”春兰朝她努努嘴,忿忿反驳。
“小姐你评评理。”夏荷笑嘻嘻转向宋令仪,“小倌和丫头起冲突可是我出的主意。”
“是是是,你最聪明。”
“小姐偏心。”春兰背过身去,似乎生气了。
宋令仪笑着把她扳过来,拍拍她的手,“事情是你去办的,办的好。”
马车在荣国公府前停下。
朱漆大门高逾三丈,兽首衔环,门前两座汉白玉石狮踞守,威严逼人,正中的牌匾刚劲有力的圣上亲笔“荣国公府”高高悬挂。
宋令仪撩开帘幕,伸出手搭在小厮肩臂,缓缓下了马车。
“三小姐。”门口侧立的护卫向她鞠躬行礼。
“伯父回来了吗?”
“回三小姐,国公爷刚下朝回来,这会估计在书房。”
宋令仪立马欢快地跑进去,直奔向书房。
书房门口站着几个侍从,看见宋令仪过来并不拦下,躬身行礼后任由她出入。占星倚在门前抱着剑,只朝宋令仪微微颔首。
占星是荣国公最得力的侍卫,不论对谁都爱搭不理,能对宋令仪颔首已经是最大的脸面了。
宋令仪和往常一样,无视他们,准备推门进去,余光中瞥见一人,她又退回来。
“你,抬起头来。”
“小人见过三小姐。”此人闻言稍抬起头,双手搭在一起行礼。
宋令仪细细端详他,此人清瘦挺拔,剑眉星目,眼尾狭长上挑,面色冷白如同上好的羊脂玉一般剔透,青衣布衫也难掩姿色。
她微笑着伸手把他拉起来,清幽的香气扑鼻而来:“模样生的极好,竟比醉梦仙的小倌还俊俏几分。”
“三小姐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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