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诗经·郑风·有女同车》
感恩节家里只有两个人,她没有烤火鸡。店里最小的一只也有十磅,母女俩得吃到圣诞节。她烤了一只鸡。南乔负责土豆泥,盐放得正好,这个孩子进步是有的。
那条信息,是她往鸡身上刷黄油的时候到的。
“一月三号。”
她看了一眼,放下刷子,洗了手,把鸡送回烤箱,定好时间。前后二十分钟。
怎么回?她想到过也许他会翻到,但也没敢想他真的去翻了。一个人肯把另一个人多少年前的闲话一条一条往回翻,一直翻到四十岁那一行。这不在数独、戏和洗衣服里头,“及其他”三个字也装不下。
想了二十分钟后,她回得很稳:尽调的时候就知道了,不算新闻。
他回了三个字。
“对我算。”
这三个字她没预料到。她手边没有一样东西可以挡,就抓了一个数。全世界八十亿人,除以三百六十五,两千多万。数是对的。她自己也知道,它什么都挡不住。
后来他问起止损线。自己定的,管用吗。
她站在烤箱前面,鸡皮正在变黄。这个问题,她最有资格答——三条规矩立了一个月:第一条添了三个字,第三条早就形同虚设,只有第二条还站着,那是因为中间隔了四个小时的车程,算不得她的本事。
“看人。”她回。
看的是哪一个人,她没有说。
过完节,她决定把日子过回原来的样子。原来的样子她有一张表,六行,每行后面一个方框。
那个星期五美股只开半天。她看完盘去健身,耳机里随机跳出来的是那两场内阁辩论。有个人为了学吵架,把它听了二十多遍。
晚饭的时候南乔说,Theo的姐姐在追一部中国的古装剧,跑来打听一个叫陆昀的。
“我就说我妈妈熟呀。”
“看过而已。顺路看的。”
南乔看了她一眼。“三十六集,三天半哦。这既不能叫顺路,也不能叫而已呀。”
睡前她拿起数独。玩了二十多年,如今一道题到手,她第一眼找的不是解法,是哪一格错了。
星期六早上,周崇的视频准时打进来,三件事,十五分钟。挂断以前他多问了一句:“你那个朋友,定了没有?”
“快了。他说票他自己投。”
他问的是朋友,她答的是那个年轻人。中间少了一个人,她自己先听出来了。
“那就对了。”周崇像是没有听出来。
六个方框她都打了钩。每一个钩底下,都压着同一个人。
周末收到老同事转来的邮件,只写了一行:这位你见一见,不亏。
底下那一封很短。温语棠,二十八岁,在自家的家族办公室做投资,眼下在看邵明远的新一轮。下周在纽约开会,想讨一个小时,人坐火车过来。
她回:电话里说不行吗?
对方回:电话里,人只说能说的。
她把这一行看了两遍,约了星期二下午,联合车站对面的咖啡店。人家坐三个小时的火车来,总不能再让人找路。
她提前十分钟到咖啡馆。那个姑娘已经在了,面前一杯水,一个纸的本子,看见她就站了起来。深蓝的大衣搭在椅背上,头发扎在脑后,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个牌子,只有腕上一块表,男式的,旧的,表带换过。
“沈总您好!”
“我三年没上班了,总不起来。叫名字就好。”
“采薇姐。”姑娘叫得很干脆,坐下,把本子翻开,“先说坏消息。我是温家的人,您一查就知道。先说了,省得您以为我是靠这个进的门。”停了一下,又说,“虽然确实是靠这个进的门。”
她笑了。
“那我也说两件。第一,老东家的基金里我还有一份收益没分完,邵明远的公司涨了,我有钱拿。第二,他想请我回去上班,请了三年。我说他的话,你打七折听。”
温语棠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真的记了。
“他给你的名单上,没有我吧。”
“没有。是我自己找的。”温语棠说,“温家是你们二期的出资人。储能那一页的季度信,我从大学看到工作。三年前换了人写,我一看就知道。”
“怎么知道的?”
“变长了。”
她又笑了。“名单外头的,你找了几个?”
“七个。您是第七个。”
“前六个怎么说?”
“都说他好。”
“那你白跑了六趟。”
“所以来找第七个。”温语棠抬起眼睛,“他好的时候什么样,材料里都有。我想知道他差的时候什么样。”
这句话她问过别人很多回。今天轮到别人拿来问她。
“有一年年底,他发不出工资。”她说,“他没有发邮件。他站在车间里说的,四十几个人,一个一个看着说。第二天走了三个。剩下的,现在都还在。”
“他有没有哪一回没听您的?”
“有。他要做海外,我说国内还没站稳。我在董事会上投了反对票,写进了纪要。”
“后来谁对?”
“他。”
“那您怎么办?”
“帮他去找第一个海外客户。”她说,“票投完了,活还得干。反对票不是辞职信。”
温语棠写得很快,写字不看本子,看人。
“匈牙利的厂你去过没有?”她问。
“上个月去的。”
“食堂看了吗?”
姑娘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今天第一次,笑起来才看得出只有二十八。
“看了。当地工人和深圳派去的人分开坐。不过厂长那一桌上,有两个匈牙利人。”
她看着这个姑娘。看厂房的人多,看食堂的人少。知道去数厂长那一桌的,这些年她只见过一个,那一个三年前辞职了。
“那你用不着问我了。”
“还有一个,不是公事。”温语棠把笔放下,“家里的钱,投对了是应该的,投错了就是大小姐败家。我想请教您,怎么才能让人把我当回事。”
“投错一回。”
姑娘愣了一下。
“然后自己在会上讲。错在哪儿,亏了多少,下回怎么改。别让别人替你讲。”她说,“讲完那一回,就没有人叫你大小姐了。”
这一句温语棠没有往本子上记。
临走温语棠问她,现在每天做些什么。
“看盘。带孩子。看剧。”
“看剧?”
“新爱好。”
“我不看剧。”姑娘说得很认真,“一集四十五分钟,够我看完一份季报。”
“一月份以前我也这么说。”
“后来呢?”
“后来三天半看完了一部,然后接着好几部。季报一份没少看。”
“采薇姐喜欢看什么剧?”
她站起来,“程既白演的。”
温语棠想了想。“名字听过。脸对不上。”
“这话别让他的粉丝听见。”
“您是他的粉丝?”
“是。”
这个字她如今说得很顺。说完她才发觉,这一个小时里没有人提他,是她自己把他带进来的。
咖啡是她先付过的。温语棠说下回自己请。她说,下回你带着结论来,投不投都行,理由得是你自己的。
姑娘穿上大衣,过了马路,往车站走。步子很快,没有回头。
她坐在窗边,把那杯水喝完。她很久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刚认识的人了。聪明的她见得多。聪明,又不急着让人知道的,不多。
当天夜里,保温杯拍来一页合同,圈了一个词:业绩比较基准。
“是说一定能赚到这个数?”
“不是。写了也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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