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夫孔多,是用不集。发言盈庭,谁敢执其咎?
《诗经·小雅·小旻》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纽约下了雪。西村的防火梯上积了一层白,街角咖啡店的玻璃上全是雾。
程既白还剩两个星期。唐姐要的那句准话,他还没有给。
倒不是没想好。他是不知道想好了是什么样子。这些年他没有做过决定,见了也认不出来。
最后一堂课,萨尔没有让他们做练习。他叫十四个人坐成一圈,一个一个说过去,每人只给一句。说到黛西是“你太想赢”。说到那个演过三回尸体的,是“你躺着比站着好”。
轮到程既白,萨尔看了他很久。
“你来的时候,会的东西太多。”他说,“现在少了一点。回去接着忘。”
下了课,黛西跟他一道往地铁站走。第八大道上风很硬。
“你回去演什么?”
“年底有一部古装的。”他说,“明年秋天,演一个修瓷器的人。”
说完他站住了。
这句话里没有“如果”,也没有“可能”。他是当一件定了的事说出来的。想了八个月,第一次说出口,用的是英文,对着一个调酒的姑娘,在第八大道的风里。
原来想好了是这个样子。
他的每一件事,都有一屋子人替他说话。说话的人很多,签字的是他,担着的是唐姐。这一回他想换一换。
“修瓷器的?”黛西说,“我粘过盘子。”
“我看见了。你胶水涂多了。”
当晚回去他就打给了唐姐。北京是早上,唐姐接得很快。她说过,他想好了会先给她打电话。
“想好了。”
“说。”
“去。”
那头静了几秒钟。
“知道了。”唐姐说,“架留着,回来吵。电话里我发挥不好。哪天的飞机?”
他说了。
“我去接你。”
她上一回来接他的机,他十八岁。
给家里的电话更短。
“定了。去。”
“嗯。”妈妈说,“演砸了也告诉一声。”
爸爸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妈妈转述:“你爸爸问,纽约的地铁坐明白了没有。”
“坐明白了。”
“那行。回来吃饭。”
他最后才告诉她。不是因为她排在最后。唐姐说过,别让她从别人嘴里听见。家里说过,定了告诉一声。只有她,什么也没有跟他要过。
“投了。”
“几票?”
“一票。赞成。”
“全票通过。恭喜。”
隔了一会儿,她问:“唐姐那边呢?”
“回去吵。”
“吵架别停下来想词。”
“这回不用想。”
她没有提她的那一票。那一票不作数,是她自己说的。他也没有提。可他知道,票箱里其实有两张。
走以前,他把四楼那间屋子的地板拖了一遍,把小胖那张塑封卡片翻到反面,压在洗衣机上,留给下一个不会用的人。钥匙照房东说的塞进了信箱。那把浅紫色的伞,他放进了箱子。是她的,总得还。哪一天还,他不知道。
这三个月他没有被拍到过一回。没有人知道他在这儿,也就没有人知道他要走。
该知道的只有一个人。
华盛顿离这儿四个小时的车。可以说话,不能见面,这条规矩他一直守着,守到了最后一天。
他给她发了一句。
“我明天走。”
发出去他才认出来。十月,那出话剧,厨房里的男人说的就是这一句。
她回得很快。
“我知道。”
她也认出来了。
那时候他是坐在台下看的。今天他在戏里头。
他等了一会儿。她没有再发,他也没有。再多一个字,这两句就不成了。
落地是傍晚。唐姐的车停在出口,她真的来了。小胖坐在副驾上,一路没敢回头。
车上了高速,唐姐才开口。
“吵吧。”
“我去。”
“理由。”
“想去。”
“这不叫理由。”
“十二年,我的理由都是你给的。这一个是我自己的,就这两个字。”
唐姐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那一种。
“行。那我说我的。”她算账从来不看稿,“文艺片,男配,拿了奖回来,片酬掉一半、戏约少一半的,我亲眼见过四个。”
“那四个后悔了吗?”
“有一个后悔了。”
“另外三个呢?”
“还在演戏。”
“后悔的那个呢?”
“在直播间卖酒。”
前头小胖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空出来的那七个月,有的是人等着补。去年给你演弟弟的那个,今年已经是男一了。”
“他演得不错。”
“我跟你说的是这个吗?”唐姐的嗓门高了,“我说的是你演砸了怎么办。不是票房。是你站在那个老头的镜头里,演得不行,全世界都看得见。国内等着的人会把那几分钟剪下来,放上一年。”
“我知道。我怕的就是这个。”
车里静了一下。这个字,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
“怕你还去?”
“有人跟我说,怕是对的。”
“圈外的那个?”
“嗯。”
“别用嗯。”
“是。”
“做什么的?”
“做投资的。现在不做了。”
“做投资的,劝你接一部片酬是零头的戏。”
“她没有劝。她把账算给我看,然后说,这一票只有我能投。”
唐姐看着前头。车过了收费站。
“账我替你算了十二年。”她的声音低下来了,“比谁算得都多。”
“你算的都对。”他说,“你每回算完,顺手就替我投了。我也一直愿意让你投。这一回我想自己来。砸了,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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