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诗经·大雅·抑》
十二月中旬，他交来了作业。那时候他还在纽约，还剩最后一个星期。
交来的是一张纸，手写的，拍了照。三栏：钱在哪儿，什么时候能拿出来，亏了谁负责。一共九行，字很小，很整齐。最右边还有一栏，被一张咖啡店的小票盖住了。
她说过别让她看数目。他记住了。
“九十分。”她回。
“扣的十分在哪儿？”
“第六行。你写的是：亏了银行负责。”
“不是吗？是银行卖给我的。”
“银行是卖的，不是管的。合同第二页，自己找。”
一刻钟以后他回来了。
“找到了。亏了我负责。”隔了几秒，又是一条，“九行，每一行都是亏了我负责。”
“恭喜。这门课你毕业了。”
他没有下课。
“闲钱该投什么？”
如果是客户问，这是她专业领域之内的问题，不难回答。但是他问，她怕答不好。
“先别投。要先清楚你看得懂什么？”
“演戏，打游戏，洗衣服。”
她笑了。
“演戏你已经全仓了。你的人，你的名声，往后十年的进账，都押在这一行里，钱不能再往里押。洗衣服是手艺，不是资产。打游戏留着，放在最后。”
第一次进场的人，她见过不少。第一笔钱投什么，多半不是自己想明白的，是饭桌上听来的，是朋友带着的。朋友都是好心。亏起来，好心不顶用。所以她不能随便带他进场，只有让他自己看懂看明白。
“先分三只抽屉。”她回，“第一只是过日子的钱，够你两年不接戏，税的钱单放，不许想着挣钱。第二只是长钱，十年不动，买最没意思的东西。第三只最小，叫学费，亏光了你也不心疼的数。”
“各放多少？”
“你自己定，不用告诉我。只有一条：第三只要小到你懒得跟我提。”
“学费交给谁？”
“交给你自己。挑一家你玩了十年的游戏公司，上市的，把年报从头看到尾。看完告诉我它靠什么挣钱。先别买。”
“看不懂怎么办？”
“圈出来。”
“又是作业。不是刚毕业吗？”
“那是小学。”
隔了一天，他又来问。
“我想知道一部戏播完了，以后还值多少钱，怎么算。”
这个问题，她倒是有人可以问。
季衡是她的大学同学，毕业去了日本，在商社里做了十多年版权买卖，六年前出来，自己管一只基金。基金只做一件事：把版权买进来，在日本一家一家卖出去。哪一样十年以后还有人看，哪一样播完就没人要，他一样一样估价。她是这只基金的顾问，拿一份顾问费。基金每年四月在东京开一次年会，请出资人，也请几个行里的人来说说话。
他的问题，她当晚没有回。提不提，她想了一个晚上。
第一笔账好算。她是顾问，带去的人日后要是投了，她脸上有光，账上也有好处。这在她的老本行里有个名字，叫利益冲突。办法是现成的：先披露，再回避。
第二笔不好算。规矩第一条，可以聊天：数独，戏，洗衣服，及其他。把他领到她的朋友中间去，这几个字装不装得下，她没有把握。季衡认识她二十多年了。
第三笔最不好算。年会她自己也得到场。他四月也在东京，十一月他列给她的那份材料上写着：四月，东京，樱花。这件事她可以当作不记得。提了，就是她亲手把两个人放进同一间屋子里。
规矩第二条写的是不再单独见面。一屋子出资人，不算单独。这句话是怎么来的，她很清楚。
想到最后只剩一个问题：如果别的朋友来问同样的话，她提不提？
提。
那就提。因为是他问就不提，那才叫心里有鬼。
“你演过的戏十年以后值多少钱，有人专门算这个。”第二天一早，她才回他，“国内版权领域我不熟，梁老师应该认识很多朋友可以请教。海外版权方面，我有个朋友在东京管一只基金，专门买版权，在日本发行。每年四月开年会。四月的那个时间你也在东京，樱花那一场。”
“你记得？”
“你自己列的。四月那一行。”她接着打，“如果有兴趣，可以顺道去听听。”
“我去。”
“不过有几句话说在前头。我是这只基金的顾问，拿顾问费。你将来要是投了，我有好处。所以我只带你去听，不劝你投。只听，不投。如果他当场劝你，你就说回去问律师。你现在连第三只抽屉都还没打开。带着一个问题去：你自己的戏，在别人的账上是怎么算的。”
“这也是作业？”
“这是课外活动。”
有一层意思，她没有往外说。他十八岁进组，这些年见过的人，不是拍戏的，就是看戏的。四月那间屋子里坐的是另一种人，买一样东西，先问它十年以后还剩多少。这种人他见一见，将来演戏用得着，往后跟这一行外头的人说话，也用得着。
这算是她的私心。跟钱没有关系。
当天晚上她给季衡打了电话，东京是早上。
“四月的年会，给你带一位旁听的。”
“出资人？”
“不是。只听，不投。你别劝。”
“司令，你带一个不投钱的人，来我的投资人年会？”
“带一个将来看得懂的人。”
“做什么的？”
“演员。”
“有名吗？”
“还行。”
“叫什么？”
“程既白。”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你管这个叫还行？”季衡的嗓门高了，“他那部古装剧的日本版权，我去年出过价，没抢到。”
“我是说他洗衣服还行。”
季衡没有听懂，也顾不上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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