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庆楼位于景灵宫东门大街,环境清幽雅致。
柳境尘缓慢抬手,推开了雅间的雕花格扇门。
他今日来此,是为了赴明平湛的邀约。那日尚书省门外,人多眼杂,明平湛并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他三日后是否闲暇,家中子侄有些律条想要向他请教。
这原本并无不妥,柳境尘任职大理寺,每日阅案宗千卷,对法理律条极为精熟。可明平湛是礼部长官,平素与自己毫无交集,若真要论及子侄的请益,当有更具分量的人选。
联想到近日风头正盛的《青天长明》,他暗中揣测,明平湛应是为话本之事而来。
想了想,柳境尘没有拒绝。一来不愿拂了这位明侍郎的面子,二来,身为原作者,他的确想知道知闻书坊对那续书作何打算。
近门的香炉中,沉香烟气袅袅升起,明平湛立身雅间中央,一个俊俏的小郎君从他身后探出头。
小郎君拱手,“又见面了,柳郎君。”
柳境尘一怔,看清她的面容后,轻轻笑起来,“明小娘子安好。”
为了与明平湛一道出行时方便,观棠今日特地换了身男装,粗粗看去,与寻常的年少郎君并无分别。
她没想到阿爹会邀约柳境尘,更没想到他会爽快应下,虽说对续写一事已不再强求,但若能借此机会再探探他的态度,也全无弊处。
长庆楼的酒菜在京中自成一派,观棠边吃边将提前准备好的律条一一抛出。
柳境尘仔细答着,渐渐疑窦丛生。
难道,她果真是为请教律条而来?
不像是临时编凑的样子。小到田庄分割的疑义,大到谋杀未遂自首是否应该减刑,她对相应的大小案件皆有了解,又极擅思辨,因此妙问如珠,叫他不得不全神贯注,方能对答如流。
偶然转头,还可见一旁明平湛欣慰的眼神,他捏了捏筷子,越发不确定起来。
肴核已尽,观棠率先起身,“郎君明法慎刑,于法理一道独具只眼,今日一番论辩,实在令我受益良多。”
明平湛亦颔首,“柳评事年纪虽轻,却能有如此卓绝见解,令人钦佩。”
柳境尘谦逊一笑,“侍郎和小娘子过誉了,这不过是本职所在,不敢当此盛赞。”
接着又客套了几句,而他所期待的“正题”仍迟迟未至。
眼见二人就要离开,短暂权衡后,柳境尘轻轻抿唇,“程氏书坊的新本,小娘子可有听说?”
观棠点头,“这是自然。”
“那小娘子要如何应对呢?”
观棠浮出为难的神色,“郎君必然比我更清楚,此事就算告到官府,也不会有什么实质的结果。”
柳境尘言语婉切,“确是如此,只是……若让程氏书坊赚足名利,对知闻来说,难免有所影响。”
观棠闻言,低声叹气,“是。但正如郎君数月前所言,话本终是小道,付出再多心力也难抵正途。眼看省试在即,为书坊计,我暂且也顾不得这些了。”
“小娘子为《青天破晓》的刊刻费了不少心血,若放任程氏作出此举,岂非辜负了你一番苦心?”
“郎君不必太过忧虑,那续作之人的水准远在你之下,即便得一时盛名,终究如昙花一现,经不得细看。”
柳境尘沉默,她所说固然在理,而他,一个自始至终都在隐匿名姓的原作者,理应明白她的苦衷,更该尊重她的不作为。
他几度张口,再几度将话咽回,却没成想,在一句情礼兼到的“有劳小娘子费心”后,一句“小娘子当真没有对策”如烟火般骤然升空,恰到好处地照亮了明平湛脸上的微讶和明观棠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笑意。
很快反应过来,柳境尘略带勉强地笑了笑,“一时情急,让侍郎和小娘子见笑。”
观棠摇头,“来前阿爹还特意嘱咐我,让我切勿期望太高,他说郎君未必有多么在意话本,愿意前来赴约不过是顾及情面。可我却不这么想,初读《青天破晓》时,我就能感到郎君的用心,一个用心的人,是不会对那续作无动于衷的。”
她看着柳境尘低垂的眼睫,继续说道:“其实最好的对策,是将真正的续本刊行于世。只要正本一出,哪怕什么都不做,冒名之作自然不攻自破。但郎君早说过无意续写,我思来想去,只能请我阿姐为原书作批,借此动摇续书的根基。”
“不知批本完成后,能否借我一观?”他犹豫问道。
观棠抬眉,似在意料之中,“批注尚需时日方能完备,不过我今日随身带了些初稿,郎君不妨先行翻阅。”
柳境尘接过那沓纸,静静翻看,眉宇间逐渐凝起惊愕之色,“这是贵府二娘子所作?”得到观棠的肯定后,他低头淡笑,“纵然换作我来批注,只怕也不及明二娘子精妙。”
他无声地摩挲着纸面,过了许久,才抬头看向观棠和明平湛,“此前不愿与小娘子深谈,是因为,我并非无意续写,而是不能。”
观棠与明平湛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缄默。
柳境尘背过身,不愿让人看到他脸上的挣扎,“《青天破晓》原是我备考科场时的遣兴之作。本只为解闷,谁知竟在不知不觉间连缀成篇。选官后,我一直在大理寺任职,日日审理复核各地各样的刑狱案件。”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越知晓人心善恶和民生苦乐,见到越多没有结局的案件和无法挽回的遗憾,我越无法下笔写出如之前那样完满的侠义公案故事了。”
观棠久久不能言。
关于柳境尘为何不续写,她曾推演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料到这种。此时心中滞闷,几番搜肠刮肚,也不知用什么言语安慰他。
片刻的寂静后,明平湛短叹一声,“写与不写,皆可见柳郎之心剔透玲珑。尘世三千,非一支笔所能道尽。我知晓柳评事在大理寺素有声名,可见,市井少了个话本作者,庙堂却多了位能提灯照暗的评事,这是真正的大幸。”
观棠闻其意,连声附和,“阿爹说得没错。郎君难以虚构的圆满粉饰太平,肯直面这世间的灰暗与无奈,这比写公案话本更需要魄力。”
过了许久,柳境尘才缓缓转身,他吸了一口气,语气多添郑重,“多谢侍郎和小娘子宽慰。续作之事我无力相帮,若日后书坊有用得到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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