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谢孟渊系着衬衫袖口,从盥洗室出来。
长椭圆形的大理石饭桌上摆好早餐。
骨瓷盘里是一份三明治,横切面整齐地露出里面的配料——煎得焦香的牛排,溏心蛋黄微微流动,生菜翠绿地铺在底层。
庾倩倩站在微型制冰机面前,抽出一小桶冰块倒入她泡好的葡萄美式中。
侧面的窗户半开着,暖白色的纱帘被风吹起一角,涌进城市清晨特有的冷冽。
“因为你说今天要回家里吃饭,所以没有准备你的早餐哦。”庾倩倩转过身,端葡萄冰美式放在骨瓷盘旁。
稍后,她抬眸看了一眼谢孟渊,转身走回衣帽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条领带。
“今天推荐配这条去上班。”她像是个展示台的柜姐,兴致勃勃地推荐,“亚光蓝黑,低调庄重。”
谢孟渊从善如流:“行。”
他穿了件白色的正装衬衫,领口挺括,第一颗扣子还没系。庾倩倩走到他面前,将扣子系上,再用领带绕过他的后颈,左右两端垂下来,一长一短。
领带在她手中交叉、翻转、从结口下方穿过,这件事她做过千百遍,手指的肌肉记忆比大脑更快。
庾倩倩一米六七,比谢孟渊矮半个脑袋。
谢孟渊垂眸,目光落在她脸上。
大概是今天不用出门,她穿得很寡淡,一件米白的短袖连衣裙,妆也没化,破浪卷发松散地披在身后。
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的睫毛——睫毛不算浓密,可瞧起来很柔软,细长细长的,令人想起诸葛亮的羽毛扇。
没有化妆的脸便不算艳丽,比平时显得更柔和一些,皮肤底下隐约可以看见一点点淡淡的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没有粉底的遮挡,没有遮瑕膏的修饰,这张脸是真实的,居家的,亲近的。
她身上有淡淡的茶花香,她不太喜欢用浓香水,味道更像是沐浴露或身体乳留下的余韵,很淡,要凑近了才能闻到。
谢孟渊忍不住凑近:“今天怎么安排?”
“今天怎么安排?”
声音从庾倩倩头顶落下来,每到早上他的嗓音会因一整晚的休眠带些奇怪的沙哑,仿佛还残留着昨晚的情/欲。
“没什么安排。”庾倩倩的手指还在领带上做最后的调整,将结口推到喉结正下方的位置,“唔,先留这里收拾一下行李,整理一下房间,再去酒吧把车开回来。你家的保姆把你的衣服春夏秋冬的衣服一股脑放着,不分季节。”
谢孟渊轻笑了一声,着一种懒洋洋的纵容,接过她的动作,松了松领带:“是,那辛苦你了。”
庾倩倩抬起头看他:“怎么,系紧了?”
“嗯,有点儿。”
“下次注意。”庾倩倩笑着,转身从桌子上拿起一杯温水。
虽然没有准备他的早餐。
温水确实准备好的,这是他的习惯。
每日起床,会先喝一杯加点盐的淡柠檬温水。
谢孟渊好整以暇地接过。
“对了,你今天有时间准备一下简历。”他的语气很随意,“我到公司后会给你安排一个合适的岗位。”
庾倩倩愣了愣,颇为意外。
“你是要让我去你公司上班?”
“有什么不行?”谢孟渊喝了口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你学历也合适,人也聪明,我弄你进去也不算走后门。”
庾倩倩歪头看了看他,直到他把整杯淡柠檬盐水喝了一大半,这才上前接过。
“行。你愿意就成。”
谢孟渊家里的“杜尚”是大公司,现在工作这么难找,国外名牌大学学历也不好使,能进去刷履历为什么不进去?
只不过她一直以为,像他这种向来公私分明的人,不会让自己跟他的公事扯上关系。
是为分手做准备?
庾倩倩在心里猜测着,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笑意维持得刚刚好,不深不浅。
“对了,今天帮我收拾再收拾一间书房出来,你知道我的习惯。”
“当然。”庾倩倩不需要她回答,她就是靠“善解人意”才能留在他身边这么多年。
庾倩倩走到沙发上,提起他的黑色皮质公文包,里面没什么东西,只是他的一些资料和笔记本电脑,转过身交给他,语气幸灾乐祸似的:“上班愉快哦。”
谢孟渊接过公文包,曲起手指极轻地弹了下她的脸蛋。
“干嘛呀。还没开始上班就开始教训下属了?”
谢孟渊失笑,转身离开。
他坐电梯下到负一层,走到自己的车边,开车门,放下公文包,开车前往城西的老宅。
开了半个小时,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林立渐渐变成低矮的别墅群。
父母喜欢安静,住在城西一片老牌的别墅区里。
这里的每栋房子之间都隔着至少几十米的距离,被高大树木和修剪整齐的灌木丛隔开,私密性极好。
车一靠近,铁栅栏自动抬起来。
铁门后面是一片足有足球场那么大的草坪,草被修剪得很整齐,绿得像一块刚铺好的地毯。
草坪中央有一座喷泉,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旁边是专门的花卉园,有个穿灰色工作服的园丁正拿着水管在浇水。
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佣人小跑着走过来,候在车边,微微弯着腰:“少爷回来了。”
谢孟渊打开车门下车,他没有转头,只在喉咙里轻轻应了一声——那声应答短得几乎听不见,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
别墅外面是欧式的风格,米白色的墙面,深灰色的屋顶,拱形的窗户上嵌着铁艺的雕花。
可一进门,里面却是完全不同的天地。
清一色的中式家具。
檀木的桌椅,厚重的案几,青花瓷的摆件,墙上挂着山水画——都是他父亲的喜好。
即便是只有父母两人在家,他们也很少相对而坐。
谢孟渊的父亲谢守礼坐在正前方,寓意一家之主的位置。
母亲万崔璨坐在左手边,穿着真丝的家居服,头发盘在脑后。
饭桌边角有繁复的雕花,桌面上铺着深色的桌布,餐具统一青花瓷。
上面已经摆好了早餐——中式的,鲜虾粥,虾饺,鲍鱼,还有几碟小菜。
他们已经开吃了。
谢孟渊自然而然地往父亲的右手边坐下。
这是他们一家的座位排序。
“孟渊回来了。”万崔璨见到儿子,语气轻快。
“再晚些就没早饭了。”谢守礼显然不如妻子那般,对儿子温和。
谢守礼是个从外表看就严肃深刻的人,不仅公司里的,连家里待了十几年的保姆都怕他。
眉头习惯性地深皱,眼神锐利得像鹰。
“王妈,快给孟渊盛粥。”万崔璨吩咐。
身后的保姆刚上前两步,谢孟渊已自己拿起瓷勺:“我自己来。”
一进门,白瓷碗,青花瓷勺,早已整整齐齐地摆在他桌面的右手边。
桌中间的白瓷粥盅里是稠度适中的虾肉粥,上面撒了些嫩绿的葱花,冒着淡淡的热气。
“你要不干脆回家住几天吧,反正也要回公司,这里去公司近啊。”万崔璨看着儿子舀粥的动作,又提起昨天已经说过一次的话。
“不用。”谢孟渊的语气平淡而坚定,“我习惯自己住。”
万崔璨还想再说,谢守礼打断了她——
“公司的资料看过了吗?”
“看过了。”
“你好好做,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要是做不好,就算你是我儿子,我也不会把公司交给你。丢不起这个人!”这话说得不留情面,宛如训诫。
万崔璨看了丈夫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谢孟渊点点头,神色没有变化,像是对这种说话方式早已习以为常。
“我知道。我会全力以赴。”
谢守礼听他这么说话,才像是满意了些。
他哐当一声放下勺子,碗已经空了。
身后的另一个保姆正要上前帮他盛粥,谢守礼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靠在椅背上:“不用了。”
对于生活这些事,譬如儿子回不回来住,吃饭习不习惯,他不是很在意,只继续说:“过几天我跟何总见面,你跟他女儿凡月也见见,先相处相处,培养培养感情。”
谢孟渊搅拌着碗里的粥,勺子碰着碗壁。
“好。”
接下来,像是为了谢孟渊到底有没有了解公司似的,谢守礼又问了一些公司的事——股权结构,高管名单,近三年的财报数据。
谢孟渊对答如流,像是已经把那些资料确实认真研究过。
早餐结束。
谢守礼站起身,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性助理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提着谢守礼的西装外套,动作熟练地给他套上。
谢守礼系上扣子,动作有些迟缓。
他的手指在扣子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使力,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系好扣子后,他拄起手边的拐杖,咳嗽了两声。
那咳嗽声很沉,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带着一种浑浊的气音。
谢孟渊看了一眼父亲的腿。
谢守礼今年四十七岁,商场上这个年龄正是意气风发的壮龄,既有十几年的商场沉浮经验,又有雄厚的资本积累。
可惜,六年前那场车祸,不仅让他的右腿落了残疾,脏腑也受了重创。
这些年来,他老得比同龄人快得多,头发白得早,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以前低沉了许多。
“行了,走吧。”谢守礼拄着拐杖,声音有些喘,“我带你去公司。”
“妈,我跟爸先去公司。”谢孟渊朝万崔璨示意。
他站起身,推进去椅子,系上西装外套下方的纽扣。
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出一大片明亮的区域,谢守礼正走到门口。
谢孟渊追到谢守礼身边,并没扶着他——谢守礼向来不需要人搀扶——可靠得很近,只低声提醒:“慢点。”
谢守礼看了他一眼。
两父子都没再说什么。
在万崔璨的目光中,他们各自上了各自的车,前往公司。
谢孟渊走后,庾倩倩回到餐桌边。
她坐下,拿起那块三明治,咬了一口。
她吃东西很慢,总是要花很长时间,洗澡也是,每次都要洗一个小时,谢孟渊总嫌弃她慢吞吞。
三明治吃了将近二十分钟,葡萄冰美式的冰块慢慢融化,杯壁上凝出一层水珠,她一口一口喝光咖啡。
稍后,她端起盘子,拿起杯子,走到厨房。
冲洗干净后,她把它们倒扣在沥水架上,用抹布擦干了台面上的水渍。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客厅,拉开了所有的窗帘。
阳光从三面的大窗户涌进来,瞬间将整个客厅照得通透而明亮。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远景——高楼,街道,远处起伏的山丘,在春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四月份的国内,天气艳阳高照,不冷不热,比伦敦好太多了。
伦敦的这个时候还在下雨,阴沉沉的,湿漉漉的,太阳像是被人藏起来了,一个月都见不到几次。
昨天刚下飞机的时候,见到国内车水马龙、高楼林立,奢华无比,她都意外,什么时候发展得这么好了?
以至于她都怀疑自己选择跟谢孟渊留学是个错误。
当然想想而已。
国外读书的经历跟国内到底不同,国外名牌大学的学历还是能唬唬人的。
庾倩倩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随意地换着台。
电视屏幕上一个频道在播早间新闻,一个频道在播重播的综艺节目,还有一个频道在放狗血的电视剧。
她停在了那个电视剧上,把遥控器搁在一边,支着头,靠在沙发里看着。
好久没看电视台了。
到九点,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你好,庾小姐。我是预约的家政,已经到楼下了,您有时间帮我开一下门吗?我的编号是984223。
庾倩倩走到玄关,从墙上的监控屏幕上看到一个年轻女孩站在楼下。
穿着橙色的工作服,背着双肩包,正抬头看着摄像头,好像在等什么。
她按下了开门按钮。
楼下的门锁“咔嗒”一声弹开,女孩推门进去了。
昨天刚来,谢孟渊就让他公司派给他的助理安排了家政。
谢孟渊说他自小家里保姆很多,无论是走路学习都有人盯着,他很不喜欢。
所以他从不请住家保姆,只请家政,每隔两天来打扫一次。
昨天预约的,所以今天就来了?
门铃响。
庾倩倩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背着双肩包,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但皮肤很好,白净细腻。
她看见庾倩倩,立刻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庾小姐,你好。我是984223家政,名字叫林橙。”
说完,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双鞋套,弯下腰,仔细地套在鞋子上。
庾倩倩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现在家政都这么年轻吗?”
她以为来的会是个四五十岁的阿姨,没想到对方看起来就像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跟自己差不多大。
“你是不是还在上学?”
“是呀。”女孩笑了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很有亲和力,尤其唇角始终带着一点笑意,不是讨好的那种,反而让人觉得她很开朗。
“不过您不用担心。我从大一就开始做了,经受过严格的训练,一定会很认真尽责地帮您打扫家里。”
说着,她到玄关地板上,放下双肩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工具——几块不同颜色的抹布,一瓶清洁剂,一把小刷子,还有一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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