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一的身体突然情转急下,这一次再也没有痊愈。
道一去世那天,是个晴天。
院子里的老树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墙根的兰草枯了,黄黄的,耷拉着。
黑白蹲在道一床边,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看着他。道一已经躺了好几天了,不怎么吃东西,不怎么说话,只是躺着,有时候睁开眼睛看看黑白,有时候又闭上。
阿绯也趴在旁边的小垫子上,两个小家伙都安安静静的。
道一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撑着床板坐起来,靠在床头,喘了好几口气。黑白抬起头,看着他。道一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他的手很凉,指尖没有多少力气,搭在黑白耳朵上,轻轻的,像一片枯叶。
“黑白,”他说,声音很低,“我跟之前你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黑白点了点头。它记住了。他说的每一句话,它都记住了。
修屋顶要先用泥和草搅在一起,糊在裂缝上,再用木板压平。和泥的时候水不能太多,太多就稀了,挂不住。院墙的石头要挑大的放在底下,小的塞缝,一层一层地垒,不能着急。粮食放在厨房的大缸里,干菜挂在屋檐下,盐巴在灶台边上的罐子里。柴房的柴够烧一个冬天,省着点用能烧到开春。后山的竹子不要砍太狠,留几根母竹,明年还会发笋。
它都记住了。
“还有,”道一说,“以后见了人,留个心眼。不是所有的人都像赵员外那样。有的人笑,眼睛不笑。你以前写过这句话,你还记得吗?”
黑白又点了点头。
它记得。它写过的字,说过的道理,都是他教的。
“你看人比我准,”道一说,“但你还小。你还不知道人心可以有多坏。以后一个人了,不要轻易信人。能躲就躲,能退就退。这个道观,能守就守,守不住了就回山里去。”
黑白的眼睛湿了。它把下巴从床沿上抬起来,把脸埋进道一的手心里。
道一感觉到手心里湿湿的,暖暖的。他没有把手抽回来。
“四十年前,”道一说,“我闯荡江湖,有过朋友,有过仇人,有过放不下的恩怨。那时候年轻,觉得什么都能争,什么都能赢。后来朋友死了,仇人散了,恩怨也淡了。我带着那件东西躲到这里,一躲就是四十年。四十年来,我想过很多事情,恨过很多人。现在什么都不恨了,什么都不想了。我只在乎你。”
他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
“你来了以后,这道观才有了生气。你写字,你捡柴,你叼竹枝放在我脚边。你每天吃两块窝窝头,留一块。我知道你为什么留,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这就够了。”
黑白把脸从他手心里抬起来,看着他。
道一也看着它。他的眼睛浑浊了,但里面还有光。那光照在黑白身上,暖暖的,像很多年前它第一次翻墙进来,他蹲在屋檐下看它的那个眼神。
黑白忽然想起了什么。它从床沿上跳下来,转身就往外跑。
阿绯吓了一跳,跟在后面喊:“黑白!你去哪儿?”
黑白没有回头,它跑出屋子,跑出院子,跑上那条它每天走的小路,跑向竹林后面的山坡。
阿绯跟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黑白跑到了那棵矮树前面。
树还在。树干细细的,叶子绿绿的,和几年前一样。但它上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黑白站在树前面,仰着头看了很久。没有果子,一颗都没有。
它记得当年它吃了三颗,没吃完,但是没有了。
它把鼻子凑近树干,使劲地闻,闻到了果子的味道——很淡,很淡,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它围着树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它蹲下来,用爪子在树根周围的泥土里扒了扒,只有泥土和落叶。没有果子。什么都没有。
黑白蹲在树旁边,低着脑袋,一动不动。
阿绯追上来,喘着气,看见黑白蹲在树前面。它也看见了那棵树,看见了树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它忽然愣住了。
它想起来了,很久以前,它还很小的时候,一个人在这片山里游荡。有一天它在这棵树上看见红果子,红红的,亮亮的,闻起来香极了。它把它吃了。吃完以后睡了很久,醒来以后就会说话了。
它一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它明白了。
“黑白……”阿绯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那果子……是我吃的。”
黑白没有动,还是蹲在那里,低着头。
“我那时候不知道,”阿绯说,“我不知道那是你的,我不知道那能救人。我只是饿了,看见一颗果子就吃了。黑白,对不起……”它的声音发抖,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滴在地上。
黑白转过头,看着阿绯。
阿绯哭着,鼻子一抽一抽的,眼泪把脸上的毛打湿了,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黑白伸出爪子,轻轻按在阿绯的头上,按了一下,在地上写道“不是我的。”
然后站起来,往山下走。
阿绯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哭。“黑白,你怪我吗?……”
黑白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它怕来不及,不敢耽搁。
它跑回院子,走回屋里,走到道一床边,把下巴搁在床沿上。
比划道:“果子没有了。”
道一看着它蕴藏难过的眼睛,什么都明白了。
“没有就没有吧。”道一说,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世间万物,都有缘分。那果子与你有缘,所以你吃了它,开了智。与阿绯有缘,所以它吃了剩下的,会说话。与我没有缘分,所以它不在我该走的时候出现。这不是谁的错,也不是谁欠谁的。”
黑白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要怪阿绯,”道一说,“它也不知道。它吃了那果子,才能遇见你,才能陪着你。这也许是好事。”
黑白摇了摇头。它不怪阿绯,它从来没有怪过阿绯。它只怪自己。怪自己无能,怪自己救不了他。它从山里来,遇见他,吃了果子开了智,学了字,有了家。他教它一切,给了它一切,它却什么都给不了他。
它把脸埋进道一的手心里,哭得浑身发抖。
道一摸着它的头,手指从耳朵后面滑到脖子,一下一下的。
“世间总是会有一死的,”他说,“早几年,晚几年,都一样。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够了。遇见了你,够了。”
黑白哭得更厉害了。它不想听这些。它不想够。
它想他活着,想他明天还在厨房里做窝窝头,想他还在院子里扫地,想他还在灯下看书,想他还在屋檐下端着茶杯看它写字。它想每天早上从竹筐里跳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厨房里了。想每天写完功课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点点头。想每天把竹枝放在他脚边的时候,他说“收了”。
它想这些一直一直都有,不会停。
它心里那股悲伤像水一样涌上来,堵在胸口,堵得它喘不过气。那股气越堵越多,越堵越满,满到它觉得自己的身体要炸开了。
它趴在床沿上,浑身发抖,从爪子一直抖到耳朵尖。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冲撞,在翻涌,在撕扯。
那个灵宝小球在布袋里剧烈地晃动,发出嗡嗡的声音。一股暖流从小球里涌出来,顺着它的身体往上冲,冲到头顶,冲到四肢,冲到每一根毛发。
白光从它身上亮起来,越来越亮,亮得阿绯睁不开眼睛,亮得道一眯起了眼。白光中,它的身体在变化。爪子变长了,变细了,变成了手指。身体变高了,变直了,变成了人的身体。毛褪去了,露出白净的皮肤。黑白分明的毛色变成了一头乌黑的头发,披在肩上。脸上的轮廓也变了,从圆圆的熊脸变成了少年的脸。
白光散去的时候,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跪在床边——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像三清座下捧着经卷的童子。
他抬起头,看着道一。他的眼睛和以前一样,黑亮亮的,圆溜溜的,里面映着道一的影子。
阿绯蹲在旁边,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道一看着那个少年,努力睁开眼睛仔细的看着。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很亮,比他病了很久以来的任何一天都亮。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上去,弯成一个笑。
“和我想的一样。”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高兴。
少年的眼泪流下来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含混的,沙哑的,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用过的东西突然被拿起来了。他试了一次,又试了一次。第三次的时候,那个声音变成了一个字。
“道……” 他又试了一次。“道一。” 他的声音本该是清脆的,却在极致的难过中变得沙哑。
“道一,”他又叫了一声,“道一,道一。”
他一遍一遍地叫着,像是要把这些年没叫过的都补上。道一听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
“原还担心你只是一只小熊,”道一说,“在人世间生活有诸多不便。现在你已化形了,我心中的不放心,便放下了一半了。剩下的那一半,我就带走了。日后在地底下,也能思念着你。”
少年的眼泪止不住了,他扑在床边,把脸埋在道一身上。
但这一次,他哭出了声音。呜呜咽咽的,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趴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
道一的手在他头上轻轻摸着,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只手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一次,它停在少年的头发上,不动了。
少年抬起头,看见道一的眼睛闭上了。他的脸上还带着那个笑,眼角还有一滴泪,没有干。
“道一?”少年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道一?”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答。
他知道不会再有了。他跪在床边,看着道一的脸。
阿绯也蹲在旁边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