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做完功课,黑白在石板上写:“阿绯能住在道观吗?” 它写完了,抬起头看着阿绯和道一。
阿绯正蹲在旁边,看见了那几个字。它摇了摇头。
“我不愿意。”阿绯说,“我还是更喜欢住在山里。”它看了看道一,又看了看黑白。
“道观很好,道一很好,你很好。但是我在山里住惯了。我有我的树洞,有我的果子,有月亮照着我睡觉。我在山里自在。” 它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不想给道一添麻烦。他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我住在山里,白天来玩,晚上回去,这样最好。”
道一看着阿绯,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阿绯的头。阿绯把脑袋在他手心里蹭了蹭,然后跑回黑白身边,用尾巴扫了扫黑白的脸。
“我又不是不来了,”它说,“我每天都在竹林里等你。你吃完竹叶,我们就一起玩。”
黑白看着它,低下头,在石板上写了一个字。 “好。”
那天晚上,阿绯回山里去了。它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黑白蹲在门槛上,看着它。阿绯朝它摇了摇尾巴,然后转身跑进了竹林。
黑白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然后跳下来,回到屋里,跳进竹筐里。道一正在灯下看书,翻了一页。
“它走了?”道一问。
黑白把下巴搁在筐沿上,点了点头。
道一暗暗叹了一口气,摸摸黑白的头,吹灭了灯。
道一又病了。这一次不重,就是咳嗽浑身没力气。但拖拖拉拉的,好些日子也不见好。早上起来咳一阵,晚上躺下又咳一阵,咳得整个人弓着背,像是要把肺里的什么东西咳出来。
黑白听见就马上从竹筐里跳出来,蹲在床边,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看着道一的脸。道一的脸比平时白,嘴唇干干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黑白没有叫,就安静地蹲在那里,看着他的脸一起一伏地呼吸。
过了好久,道一睁开眼睛,看见床沿上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没事。”他说,声音沙哑。他撑着床板坐起来,黑白连忙退后两步,让他下床。道一穿好衣服,走到厨房,生了火,蒸了窝窝头。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比平时慢了很多,每做一会儿就要停下来喘几口气。黑白要帮他,他也不乐意。
黑白蹲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尾巴卷在屁股下面,一动不动。阿绯来了,蹲在黑白旁边,小声说:“道一怎么了?”
黑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道一。
道一的病拖了半个月。有时候好了些,能到院子里走一走,扫扫地,晒晒太阳。过两天又咳起来,只能躺在屋里,裹着被子,手里捧着一碗热水。
黑白每天都守在他床边,阿绯也每天都来,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一个趴在床边的竹筐里,一个趴在地上的小垫子上。
道一咳嗽的时候,黑白就把脑袋搁在床沿上,阿绯就把前爪搭在床沿上,两个都看着他。
道一咳完了,伸出手,摸摸黑白的头,又摸摸阿绯的头。“没事,”他说,“老毛病了。”
阿绯不知道什么是“老毛病”,但它看见道一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更深了,眼睛比以前更凹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像蚯蚓一样鼓起来。它没有说话,只是把脑袋在道一的手心里蹭了蹭。
黑白把下巴搁在床沿上,一动不动地看了道一很久。
病好之后,道一开始修整道观。他先是把漏雨的瓦片一块一块地换掉。以前他也修过屋顶,但只是补一补漏的地方,哪里漏补哪里。这一次不一样,他把整个屋顶都翻了一遍,该换的瓦片全换了,该补的缝全补了。
黑白蹲在院子里仰着头看他,阿绯蹲在黑白旁边仰着头看他。道一在屋顶上忙了一整天,下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灰,膝盖上的补丁又磨破了一个洞。
第二天,他又开始修院墙。院墙塌了一角,他用石头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和了泥,把缝隙糊得严严实实。他把院墙上松动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按紧,把墙根的杂草一根一根地拔掉。修完了院墙,他又修了柴房的顶,修了厨房的门,修了前殿的窗。
阿绯蹲在旁边看,小声跟黑白说:“道一好厉害。”
黑白没有说话。它知道道一为什么要把这些都修好。
道一以前说过,屋顶漏雨了要自己爬上去补,院墙塌了要自己垒。他教过它怎么和泥,怎么补缝,怎么把石头垒整齐。但它从来没有自己做过。道一也知道它没有自己做过。所以他把这些都做了一遍,让它看。
黑白跟着道一,从屋顶看到院墙,从院墙看到柴房,从柴房看到厨房。它看着道一的手在石头上磨破了皮,用布条缠一缠继续干。
看着他的腰弯不下去,就蹲着干活,蹲久了腿麻了,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它跟在后面,帮他把散落的石头叼到墙根,帮他把和好的泥用爪子推到他的手边。
道一不说话,它也不说话。
道观修好之后,道一开始处理粮食。
他把道观里剩下的钱财找出来,下山了,没带着黑白。山下,不是黑白这头小熊该去的地方。
道一走了很远的路,到山下的村子里,用那些钱财换了更多的杂粮面、干菜、盐巴。
他装了重物的担子回来,一步一步地爬上山,年纪大了,没力气了,肩膀被扁担压得通红。
道一把换来的粮食分门别类地收好。杂粮面放在厨房的大缸里,干菜挂在屋檐下的绳子上,盐巴装在罐子里放在灶台边上。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慢,每一样东西都放得整整齐齐,像是以后不会再动了。
黑白蹲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粮食一缸一缸地码好,看着他把盐罐放在灶台边最顺手的地方。
“面在这里,”道一说,“菜在这里,盐在这里。”他指给黑白看。黑白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从面缸到干菜,从干菜到盐罐。它记住了。
道一又带它走到院子角落的柴房,指着堆得整整齐齐的柴火。“柴在这里,够烧一个冬天。”黑白看了看那些柴火,又看了看道一。那些柴火是它和阿绯一趟一趟从山上叼回来的。它以为只是用来烧火做饭的,现在才知道,道一早就打算好了。
阿绯蹲在旁边,看看道一,又看看黑白。它不太明白为什么要交代这些,但它看见黑白的眼睛湿湿的,就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道一坐在灯下,黑白趴在竹筐里。道一没有看书,也没有念经,只是坐着。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光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黑白。”他叫了一声。黑白从竹筐里探出脑袋,看着他。
“我这一辈子,”道一说,“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年轻时候放不下的东西,后来都放下了。放不下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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