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城区回来后,林溪没有直接回家。她坐地铁穿越半个城市,在江边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江水浑浊,缓慢地向东流去,货轮的汽笛声沉闷悠长。她反复回想吴师傅的话:“那场火之后……小心姓沈的……”
火。沈。
她打开手机,又搜索了一次“沈栋 阳光之家火灾 1998”。这次她用了更精确的关键词组合,在某个地方论坛的归档区,找到了一条2005年的旧帖。帖子标题是:“有没有人记得西城老孤儿院那场火?”
发帖人ID是“往事如烟”,内容很简单:“小时候住西城,记得1998年夏天阳光之家起过火,当时传得挺邪乎,说有孩子死了,后来又说没有。到底怎么回事?有人知道内情吗?”
下面有三条回复,时间都在发帖当天:
“路过”:这种事别瞎打听。
“知情人”:火是真起了,但没死人,别乱传谣言。
“老西城”:听说有个大老板压下去了,具体不清楚。
帖子到此为止,没有更多讨论。林溪盯着“大老板压下去了”这几个字,指尖发凉。她截屏保存,又尝试点开发帖人和回复者的头像——都是默认头像,最后登录时间显示在十年前。
一种被精心擦拭过的感觉。
她关掉手机,看着江面。夕阳开始西沉,把江水染成暗金色。她想起照片上那两个孩子握紧的手,想起周屿看到照片时那一瞬间的瞳孔收缩。如果那个男孩是周屿,为什么他完全不记得?如果那场火真的“没死人”,为什么她的记忆会是一片空白?
晚上七点,林溪回到家。新家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客厅亮着暖黄色的灯,周屿正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的轰鸣声里传来煎牛排的滋滋声。
“回来了?”周屿从厨房探出头,系着那条她买的蓝色格子围裙,“马上好,洗手准备吃饭。”
一切如常。林溪放下包,走到厨房门口。周屿背对着她,正专注地给牛排翻面。他的动作熟练,肩背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很放松。有那么一瞬间,林溪几乎要相信下午的一切只是自己的臆想。
“今天项目顺利吗?”周屿问,没回头。
“还行。”林溪说,“你呢?”
“老样子,开了三个会,改了五版方案。”他关火,把牛排盛到盘子里,“对了,我今天收拾书房,找到些老东西。”
林溪心里一紧:“什么老东西?”
“我小时候的一些杂物。”周屿端着盘子走到餐桌边,“一个铁皮盒子,以前搬家时一直带着,但从来没打开过。今天闲着就打开了。”
他指了指客厅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暗红色的铁皮盒子,大约鞋盒大小,边角已经锈蚀,盒盖上印着模糊的卡通图案,像是八十年代的风格。
林溪走过去。盒子没盖严,露出里面一些零碎物件:几个生锈的变形金刚玩具、一叠褪色的贴纸、几个玻璃弹珠,最上面是一本卷边的《七龙珠》漫画。
“你小时候喜欢这个?”林溪拿起漫画翻了翻。
“可能吧,记不清了。”周屿摆好餐具,“盒子里还有些别的东西,你看看有没有想留的,没有就扔了。”
林溪蹲下来,开始整理盒子。变形金刚缺胳膊少腿,贴纸上的图案已经模糊,弹珠蒙着灰。她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在地上。盒子底部铺着一层泛黄的报纸,日期是2001年。
她掀开报纸,下面是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东西。手帕是浅蓝色的,料子很薄,洗得发白,一角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文”字。
林溪慢慢打开手帕。
里面是一枚金属牌。
椭圆形,大约拇指大小,银色但已经氧化发黑,边缘磨损得厉害。顶端有个小圆环,原本应该挂着链子,现在只剩一截断掉的金属丝。牌子上刻着字,阴刻,填的漆已经剥落,但字迹还能辨认:
ZHOU Y
林溪的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呼吸停住了。她翻到背面,那里还刻着一行更小的字:“1992.5.7”。
她的生日。
不对,这不是她的生日。她的身份证生日是1993年10月23日,那是她被收养时福利院估算的日期。但1992年5月7日……这个日期在她梦里出现过,不止一次。她总梦见一个蛋糕,上面插着“5”和“7”形状的蜡烛。
“找到什么了?”周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溪迅速合拢手帕,把金属牌握在手心,然后站起来,转身时已经换上轻松的表情:“没什么,就些旧玩具。”
周屿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紧握的右手上:“手帕里包的什么?”
“哦,这个。”林溪摊开手,手帕散开,露出里面的玻璃弹珠,“还挺漂亮的。”
她挑出一颗蓝色的弹珠,对着灯光看。弹珠里有彩色的漩涡,像是微型宇宙。
周屿注视了她几秒,然后笑了笑:“喜欢就留着。吃饭吧,牛排要凉了。”
晚餐的氛围很奇怪。两人都在努力维持正常的对话——聊工作,聊周末计划,聊要不要养猫养狗。但空气里有种紧绷的东西,像一层极薄的玻璃,随时可能碎裂。
林溪切着牛排,眼睛余光看着那个铁皮盒子。军牌现在在她裤子口袋里,贴着大腿,冰凉,沉重。她需要核实一件事。
“周屿,”她放下刀叉,“我记得你说过,你左手腕小时候受过伤,缝过针?”
周屿正在喝汤,闻言停顿了一下:“嗯,怎么了?”
“伤疤现在还在吗?”
“在啊,不过淡了。”周屿伸出左手,撩起袖子。手腕内侧确实有一道浅白色的疤痕,大约两厘米长,缝合痕迹不明显。
但不是痣。
林溪记得梦里那只手,手腕内侧有一颗小小的褐色痣。而周屿的手腕上,只有这道疤。
“怎么突然问这个?”周屿放下袖子。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林溪重新拿起刀叉,“你当时怎么受伤的?”
“爬树摔的。”周屿说得很快,太流畅了,“小时候皮,从树上掉下来,被树枝划的。”
“疼吗?”
“当时哭得可惨了。”周屿笑,“现在想想挺好笑的。”
林溪也笑了笑,没再追问。但她心里清楚:周屿在说谎。那道疤的形状和位置,不像是树枝划伤,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或者割伤后,匆忙缝合留下的。
而且,他没有痣。
梦里那只手,不是周屿的手。
那么是谁的?
夜里,林溪又失眠了。军牌在她枕头下面,隔着枕套硌着后脑勺。她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白天的片段:吴师傅欲言又止的脸,论坛上那条诡异的旧帖,军牌上“ZHOU Y”和“1992.5.7”的字样,还有周屿手腕上那道不合常理的疤。
凌晨两点,身侧的周屿动了一下。林溪立刻放松呼吸,假装睡着。周屿轻轻起身,下了床。她听见他赤脚踩在地板上的细微声音,然后是书房门被推开、关上的声音。
又来了。
林溪等了几分钟,然后慢慢坐起来。卧室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城市微光。她光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
书房里传来极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急促,像是在争论什么。然后是一段沉默,接着周屿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我知道……但她已经起疑了……”
又是一阵沉默。
林溪轻轻拧开门把手,推开一条缝。客厅一片漆黑,只有书房门下透出细长的光带。她蹑手蹑脚走过去,蹲在门口。
周屿在打电话。
“……那张照片必须处理掉……对,原件和复印件都要……她今天去见了一个老摄影师,姓吴……对,阳光照相馆那个……他跟她说了什么?……”
林溪捂住嘴,心跳如擂鼓。
“……火?他提到火了?……该死……她还问了什么?……姓沈的?他居然敢……好,我知道……钱我会打过去,但你要确保他闭嘴……不只是搬家,要彻底……”
周屿的声音压得更低,林溪听不清了。她只捕捉到几个词:“出国”“新身份”“永远消失”。
她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周屿在安排那个吴师傅“消失”?为了什么?就因为他告诉了她火灾和姓沈的?
书房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林溪立刻后退,迅速退回卧室,轻轻关上门,躺回床上。几秒钟后,书房门开了,脚步声接近卧室。周屿在门口停留了几秒,然后推门进来。
林溪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周屿站在床边,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那目光很沉,很复杂,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他站了很久,久到林溪几乎要控制不住呼吸。然后床垫微微下陷,他躺了下来。他没有碰她,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行的低鸣。
林溪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周屿到底是谁?他在为谁工作?为什么要隐瞒这些事?那个吴师傅会有危险吗?
她想立刻起来质问他,想报警,想冲出去阻止可能发生的什么。但理智拉住了她。她没有证据,只有一枚来历不明的军牌和几个模糊的梦。而周屿显然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别人。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墙壁上光影的模糊轮廓。必须更小心,必须找到更多证据。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
然后,梦来了。
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她不再是个旁观者,而是置身其中。
热。空气是烫的,吸进肺里像火烧。浓烟从楼梯下方涌上来,黑灰色,翻滚着,带着刺鼻的塑料燃烧气味。她站在楼梯转角,大概五六岁,穿着睡裙,光着脚。楼下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成年人的喊叫,但听不清内容。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很小,是个孩子的手,但力气很大。手腕内侧有一颗褐色的小痣。
“快走!”一个男孩的声音,急促,带着哭腔。
她被拉着往上跑。楼梯在摇晃,脚下的木板发烫,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冒烟。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下大厅已经是一片火海,橙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墙壁,悬挂的横幅烧成扭曲的黑炭。
“别回头!”男孩喊,用力拽她。
他们跑到二楼走廊。这里烟少一些,但热浪更强烈。走廊两边的房间门都开着,有些房间已经着火,窗帘烧成灰烬,床垫冒着黑烟。
男孩拉着她跑到走廊尽头,那里有扇窗户。他推开窗户,冷空气涌进来,让人清醒了一瞬。
“跳下去!”男孩说,“下面有垫子!”
她探头看,下面确实堆着几个床垫,但距离很远,至少有三米高。
“我害怕……”她小声说。
“我抱着你。”男孩转身面对她。火光映亮他的脸——正是照片上那个男孩,但更脏,更惊恐,脸颊上有一道黑灰。
“你先跳。”他说,“我跟着你。”
她摇头,抓紧他的手:“一起。”
男孩犹豫了一下,点头。他们爬上窗台,寒风卷着火星吹过脸颊。楼下传来消防车的鸣笛声,但很远,好像永远到不了。
“数到三。”男孩说。
“一……”
“二……”
“三!”
他们跳了下去。失重的感觉让她尖叫,但叫声被风声吞没。她闭紧眼睛,等待撞击。
撞击没有到来。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床上。天已经蒙蒙亮了,晨曦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她全身是汗,睡衣湿透,心脏狂跳得发疼。
身侧的周屿在说梦话。
“别上去……”他的声音含糊,但听得清,“妹妹快跑……别回头……”
林溪猛地转头。周屿闭着眼,眉头紧皱,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在做梦,和她一样的梦。
“火……好大的火……”他继续呓语,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恐惧,“抓住我的手……别松手……”
林溪屏住呼吸,轻轻靠近他。
“……爸爸……别丢下我……”周屿的声音突然变了,像个孩子,带着哭腔,“我听话……我会乖……别把我留在这里……”
然后是一串听不清的哽咽。
林溪看着他痛苦的脸,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这个在白天永远冷静、永远可靠的男人,在梦里只是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她伸手想摇醒他,但手停在半空。
周屿突然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他的眼神最初是涣散的、充满恐惧的,然后迅速聚焦,认出她,恐惧被另一种情绪取代——警惕,然后是掩饰。
“你做噩梦了。”林溪轻声说。
周屿坐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汗:“嗯……梦见工作上的事,方案搞砸了。”
很自然的谎言。如果林溪没听到他的梦呓,大概会信。
“你喊了‘妹妹快跑’。”林溪说。
周屿的动作僵住了。他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绷紧。
“还说了‘火’‘别丢下我’。”林溪继续,“周屿,你到底梦见了什么?”
沉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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